御书房外的汉白玉地砖,跪上去是真硬,真凉。
沈萦已经跪了快小半个时辰。膝盖像是被针扎着,那股子酸麻劲儿顺着骨缝往上爬。她低着头,盯着地砖上那一道细微的裂纹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里头那位,一直没动静。
直到一阵咳嗽声传出来,紧接着是茶盏磕在桌案上的脆响,那个整天跟在圣上身边的老太监陈吉才慢吞吞地走了出来。
陈吉手里拿着一卷明黄的圣旨,那张脸拉得比马脸还长,居高临下地看了沈萦一眼,尖着嗓子道:
“沈姑娘,陛下有话。”
沈萦伏下身去,“臣女听旨。”
“陛下说了,岳衡的事,朝堂上已经闹得不像话了。你说你有证据,陛下看了,那是有些疑点。”
陈吉顿了顿,眼皮子耷拉着,声音里带着股子不阴不阳的嘲弄,“但这疑点嘛,也就是疑点。那是先帝爷时候的旧账,都二十年了,牵扯的人多了去了。你要是一股脑全翻出来,这朝堂还要不要了?这人心还要不要稳了?”
沈萦手指抠着地上的砖缝。
来了。
“陛下说了,往事已矣。沈家的事,就停在这儿。大理寺那边的档,封存。你呢,回去安分守己待着,别整天整那些神神鬼鬼的把戏,那是越权,懂吗?”
陈吉说完,把圣旨往袖子里一揣,也不给沈萦接的机会,转身就要走。
走了两步,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回过头,压低了嗓子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:
“沈姑娘,陛下还提了一嘴。说你这人……有点‘邪性’。平日里说能听见死人的话,这种妖妄之语,往后少在御前卖弄。咱们大魏朝,信的是圣人教化,不信怪力乱神。你要是再不知收敛,我怕你这脑袋,得换个地方安。”
沈萦心头猛地一跳。
这不仅仅是压案。
这是敲打。
甚至是……忌惮。
“臣女,领旨。”
沈萦的声音平平稳稳,听不出半点波澜。
陈吉冷哼了一声,甩了甩袖子,一溜烟钻进了御书房里头,把门带得严严实实。
沈萦缓缓从地上站起来。
腿有点麻,她晃了两下才站稳。
她看着那扇紧紧闭合的朱红大门,目光沉了下去。
这哪里是在保岳衡?
这分明是在保他自己。
之前在第98章,她和裴寂拼出了“主上”的轮廓,猜测那个拿着蛟形印的人就在宫里。但那时候,他们还想着,会不会是哪位皇亲国戚,或者是哪位隐在暗处的王爷。
可今日这一遭,彻底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。
若是“主上”另有其人,圣上何必为了一个名声已经臭了的宰相,亲自下场压案?甚至还把话说到这份上——把她的能力定性为“妖妄”,这是在堵她的嘴,也是在掩盖什么。
只有一种可能。
那个发号施令让岳衡构陷沈家的“主上”,那个幕后黑手……
就是坐在御书房里喝茶的那位。
“沈萦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低唤。
沈萦回头,看见裴寂正抱臂站在廊柱后面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股子冷厉的光。
“怎么说?”裴寂问。
沈萦走过去,和他并肩往外走。
“案子压了。说我是越权,是妖妄。”
“呵。”裴寂淡笑了一声,“这老东西,还是那个臭毛病。只要不想听的话,就说是妖言惑众。”
他转头看向沈萦,“你看明白了吗?”
“看明白了。”
沈萦脚步没停,穿过长长的宫道,“如果不是他自己就是那个‘主上’,他大可以拿岳衡当个替罪羊扔出去,还能落个明察秋毫的好名声。”
“现在他宁可把自己那个‘明君’的招牌给砸了,也要保岳衡一条狗命。”
沈萦深吸了一口气,压低了声音:“说明岳衡这把刀,握在他手里最顺手。换了别人,他不放心。”
裴寂啧了一声:“得,这盘棋算是彻底明了了。咱们费了半天劲,原来是跟天对弈。”
两人走到宫门口,外头的日头正毒。
沈萦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宫墙。
“跟天对弈又如何?”
她眯了眯眼,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,“只要天漏了,就能补。只要他怕了,就说明咱们这把刀,磨得够亮。”
“他今日压案,是怕我把旧账翻到底,翻到他头上。”
沈萦转过头,看着裴寂,“所以他才急着把我的能力定性为‘妖妄’。他在害怕。他怕我真的能‘听’到什么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。”
裴寂乐了,伸手在腰间摸了摸,想摸把扇子出来,结果摸了个空,只好顺势拍了拍大腿。
“怕就好。就怕他没心没肺的。”
他看了一眼沈萦那平静得过分的脸,“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这案子可是被压死了,再查就是抗旨。”
“抗旨?”
沈萦摇了摇头,“我不查了。”
裴寂一愣:“这就认怂了?”
“认怂?”
沈萦迈步跨出宫门,那一瞬间,阳光把她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。
“我是说,既然圣上不想让我查岳衡,那我就不查。”
她侧过头,对着裴寂眨了眨眼,“但我没说我不查那个‘主上’啊。”
裴寂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笑骂了一句:“妈的,你这心眼子比莲藕还多。”
沈萦没理会他的调侃,只顾着往外走。
“回去吧。今儿个这日头太毒,晒得人头晕。”
她抬手挡在额前,脚步迈得飞快。
“对了,回去告诉哑奴一声,让他把之前那个蛟形印的拓本收好了。”
沈萦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。
“既然圣上不想认这旧账,那咱们就给他弄点‘新账’出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