哑奴提着药箱出去的时候,顺手把房门带得严严实实。
屋里头一下子静了下来,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。这鬼天气,外头冷得掉冰渣子,屋里虽然生了火,可那股子寒意还是顺着窗缝往里钻。
裴寂坐在床沿上,身上披着件单衣,露出的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。虽然那伤口已经结了痂,但这会儿他正龇牙咧嘴地试着抬胳膊,结果刚动了一半,就“嘶”地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别折腾了。”
沈萦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,手里翻着卷书,头也不抬地说道,“那刀虽然没扎穿,但也伤到了筋骨。你要是想留个后遗症,以后拿不动筷子,尽管练。”
裴寂动作一僵,随后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,嘿嘿一笑:“我这不是着急嘛。那老东西在金殿上压了案,咱们要是再不动作动作,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被他吞了。”
沈萦终于放下手里的书,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
“动作?你现在连胳膊都抬不起来,拿什么动作?拿嘴啃?”
裴寂被噎了一下,索性把衣裳往身上一披,靠在床头,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神色慢慢收敛了起来。
“我说沈萦,你真看明白了?”
他压低了声音,“今儿在御书房外头跪了那半个时辰,你是真认怂,还是假认怂?”
沈萦站起身,走到桌边倒了杯茶,递到他手里。
“那你还想怎么样?逼宫吗?”
她语气平淡,“既然那一位已经撕破脸亲自下场压案,咱们要是再硬顶,那就是真的找死。圣上要的是面子,是‘旧事不究’的仁慈。我给他这个面子,他自然得给我一条活路。”
“但这活路,走起来可不容易。”
裴寂接过茶盏,没喝,只是握在手里暖着。
他盯着沈萦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其实,有些话我一直没跟你挑明了说。”
沈萦神色不动,“说。”
裴寂把茶盏搁回小几上,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里带着几分少见的凝重。
“你以为这事儿,真就只是沈家的冤屈?你以为那个‘主上’,也就是那个想弄死咱们的老东西,光是为了保岳衡才下的手?”
沈萦心头一跳,看着他不说话。
“梧宫案。”
裴寂嘴里吐出这三个字,声音压得极低,“当年梧宫那把火烧得那么大,死的不仅仅是一两个宫人。那把火烧完之后,这京城里多了不少无家可归的野鬼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萦,“我也是被这把火缠住的人。”
沈萦眼神微眯。
“你?”
“对,我。”
裴寂自嘲地笑了笑,摸了摸鼻尖,“我这寂王看着风光,其实也就是个挂名的。当年先帝……算了,这事儿说来话长。反正你要知道,那个想要咱们命的人,不仅仅是怕你翻沈家的案,更怕的是……把你手里那点能耐,用到梧宫那条线上去。”
沈萦听明白了。
这也就是为什么,圣上会对裴寂这个并无实权的王爷也下杀手,甚至默许死士行动。
因为裴寂本身,就是那场旧局里的一环。
“既然都在局里,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
沈萦走过去,在他床边坐下,伸手去搭他的脉门。
裴寂怔了一下,“干嘛?我不喝药了,苦得要死。”
“闭嘴。”
沈萦的手指扣住他的脉门,下一瞬,一股温热且绵长的气息顺着她的指尖渡了过去。
那是她的本命息,也是压制那所谓的“枯寂毒”(M-002)的唯一法子。这毒是裴寂早年间中的,平时看着没事,但每逢大伤痛、大失血就会复发,要是没这口气息续着,不出三日就会浑身僵硬如枯木而死。
“你……”
裴寂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在这儿渡息,身子本能地紧绷了一下,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,任由那股暖流一点点渗进身体里。
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停滞了。
那股气息并不猛烈,却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绳索,把两个人的命数死死地拴在了一起。
过了好一会儿,沈萦才慢慢收回手,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这毒,我以前听你提过,没想到这么赖皮。”
她拿出帕子擦了擦手,语气淡淡的,“不过只要你老实听话,别动不动就去挡刀送死,这命我就能给你续上。”
裴寂看着她,眼神有些复杂。
这年头,利益捆绑的盟友满大街都是,能把命交出去的,打着灯笼都难找。
“沈萦。”
他忽然喊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以前我觉得咱俩是互相利用,你图谋翻案,我图谋保命。但现在看来……”
裴寂咧嘴一笑,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那股子精气神儿算是彻底回来了,“这笔买卖,我是赚了。”
“知道赚了就行。”
沈萦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“既然你也算是梧宫案里的人,那咱们就谁也别嫌弃谁。外头那个‘主上’既然想咱们死,咱们就得活得比谁都硬气。”
她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栓上。
“从今儿个起,咱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生路咱们一起走,死路……”
她回头看了裴寂一眼,目光冷冽。
“死路咱们就给他炸开。”
裴寂躺在后头,听着这话,忍不住笑骂了一句:“得嘞,我就知道跟你在一块儿,这辈子都别想安生。”
他伸手摸了一把左肩的伤疤,眼神里的温度慢慢冷却下来,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。
“主上……呵。”
他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字,手掌猛地抓紧了身下的被单。
沈萦推开门,外头的风雪一下子灌了进来。
哑奴正站在廊下守着,见门开了,立马迎上来两步,见沈萦神色如常,才没开口询问。
沈萦对着哑奴招了招手,指了指屋内。
“王爷醒了,进去伺候着。顺便把这屋里的炭火挑旺点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今晚上,别让任何人进来。”
哑奴点了点头,推门进屋。
沈萦站在廊檐下,看着外头纷飞的大雪。
那股子从金殿上带回来的压抑感,这会儿算是彻底散了。
既然那一位就在龙椅上坐着,那这盘棋,就不算完。
“等着吧。”
她低声自语了一句,转身大步往自己院子里走去,脚步踩在雪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