哑奴进来的时候,连个灯影都没惊动。
他像个幽灵似的滑到桌边,手里捧着个黑漆木匣,没敢往上递,而是躬着身子放在了桌角,然后退后两步,垂着手立在那儿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沈萦手里捏着那卷刚整理好的案情脉络,正看到紧要处,眼皮都没抬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
哑奴没动,只是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,指了指那木匣的盖子,又指了指外头,比划了一个“急”的手势。
沈萦这才放下手里的纸卷,抬眼看过去。
“又有新东西?”
哑奴点了点头,上前一步,把木匣盖子掀开。
里头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,只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黄纸。那纸看着有些年头了,边角泛着焦黑,像是从火盆边缘抢出来的。
沈萦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,展开。
这是一份残页,只有半张巴掌大小。但这半张纸上,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。
字迹很潦草,是用红笔勾画的,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用朱砂点了一个红点。
“这是什么?”裴寂听见动静,披着外衣从里屋走出来,一边走一边还揉着肩膀,“大半夜的,哑奴这老小子又给咱们找什么破烂回来了?”
他凑到桌边,往那张纸上一瞅,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凝住了。
“我去……这玩意儿哪来的?”
裴寂伸手想拿,沈萦手一转,避开了,指着纸页右下角的一处印记。
“看这儿。”
那是一个暗红色的印纹,虽然只留下了大半截,但那蜿蜒盘旋的线条、那狰狞的龙头和锋利的龙爪——正是之前他们在第98章确认过的蛟形印。
但这回,这个印比之前的都要清晰。
“这是梧宫案的第三份残片,M-005。”
沈萦把残页平铺在桌上,又从旁边抽出了之前那两份——M-003梧宫残页,还有M-004岳衡的手书底稿。
三张纸往那儿一并,一股子陈年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“这份残片,比前两份都要全。”
沈萦的手指顺着那些红名字往下滑,“这是一份‘赐死名单’。”
“赐死?”裴寂眉头皱得死紧,“梧宫当年是走水焚宫,说是意外,谁能想到这后头还藏着这么个东西。”
“意外?”沈萦微讽了一声,“若是意外,这名单上的人名,怎么一个个都跟阎王爷点名似的?”
她指尖在名单的中段停了一下。
那里赫然写着一串官职和名字,虽然有些字被烧毁了,但前头那几个字却清晰可见——“詹事府”、“左春坊”。
这些都是太子东宫的属官。
而在这一串名字的最上头,虽然被烟熏得有些模糊,但依稀能辨认出三个字——
“废、太、子。”
沈萦看着这三个字,觉得呼吸都有些发沉。
“这份名单,就是当年梧宫案的核心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裴寂,“岳衡当年构陷沈家,用的是‘通敌卖国’。但这只是个由头。真正的根源,恐怕是在这份名单里。”
裴寂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,他一拍桌子,骂了一句:“妈的,我就说这事儿怎么看着那么邪乎!合着当年沈家是跟这废太子一党搅合在一块了?”
他仔细看着那份名单,忽然脸色一变。
“沈萦,你看这儿。”
他指着名单倒数第二行的位置。
那是一个被朱砂划掉的名字,后头打了个叉,显然这人已经在当年的梧宫大火里死了。
那个名字是——沈阔。
沈萦的瞳孔骤缩。
沈阔,那是她二叔。当年沈家案发,二叔一脉是最先被抄家的,死得最惨,连个全尸都没留下。
“二叔的名字,在这份名单上。”
沈萦声音有些干涩,手指死死按着那张薄薄的纸,“而且是被划掉的名字。说明在梧宫案里,他是必须要死的人。”
“这就对上了。”
裴寂撑着桌子,目光冷得像冰,“当年沈家被灭门,根本不是什么通敌。而是因为沈家手里,捏着这份名单的把柄,或者说,沈家本身就是废太子一党的余孽。”
“那个‘主上’,也就是当今天子,为了斩草除根,借着岳衡的手,把沈家和这份名单一块儿埋了。”
沈萦把三份残页并在一起。
M-003,梧宫旧账;M-004,岳衡手书;M-005,赐死名单。
这三样东西,像是三块拼图,终于拼凑出了当年那场惨案的冰山一角。
蛟形印是皇权的象征,这份名单是屠杀的指令,而岳衡,只是那个递刀子的人。
“这名单哪来的?”
沈萦忽然转头看向哑奴。
哑奴一直缩在角落里,见沈萦问话,立刻上前两步,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模样的东西,又在桌子上比划了一个“挖”的动作。
“从死人堆里挖出来的?”
哑奴点了点头,又指了指外头的方向,那是城西乱葬岗的方位。
“你是说,这名单……是从当年某个没死透的人身上扒下来的?”裴寂看着哑奴的手势,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,“这老小子,手够黑的啊。”
哑奴面无表情,只是躬了躬身,算是默认了。
沈萦把那份名单小心地折好,重新放回木匣里。
“这份名单,是个烫手山芋。”
她盖上盖子,把木匣推到裴寂面前,“但也是个杀手锏。既然‘废太子’的名字上了榜,那这事儿就不仅仅是翻案那么简单了。”
裴寂看着那个木匣,嘿嘿一笑,笑得有些狰狞。
“这哪里是翻案,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。”
他伸手按住木匣,“沈萦,这要是抖落出去,那可是谋逆大案。咱们这回,是真的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。”
“早就是了。”
沈萦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户。
外头的夜色浓得像墨,风呜呜地吹着,像是在哭。
“既然早就别上了,那就别想着摘下来。”
她回过头,看着桌案上那盏摇曳的油灯,“废太子……这三个字,现在就是咱们的护身符。只要咱们手里握着这个,那位‘主上’,就不敢轻易动咱们。”
因为这事关皇家体面,更事涉皇位继承的隐秘。
“哑奴。”
沈萦喊了一声。
哑奴立马抬起头。
“今晚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”沈萦转过身,目光落在裴寂那只按着木匣的手上,“这东西,先收进你的密库里。没有我的话,谁也不准动。”
裴寂把手收回来,揣进怀里,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。
“得嘞,放我那儿最安全。反正我这破王府,除了老鼠连个鬼影都没有。”
他转身往里屋走,走到门口时,忽然停了一下,回头冲着沈萦咧嘴一笑。
“沈萦,你说这废太子要是还活着,咱们这局棋,是不是就更有意思了?”
沈萦看着他的背影,眼神微微一凝。
废太子若是活着……
那这大魏的天,怕是真的要变了。
她关上窗,走到桌边,把油灯挑亮了些,然后拿起笔,在纸上那个被划掉的名字“沈阔”旁边,轻轻画了个圈。
“活着。”
她低声自语。
“一定活着。”
灯花爆了一下,噼啪作响,把那张泛黄的残页映得惨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