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静得只剩风声。
沈萦坐在桌案前,盯着那摊开的半页焦纸。
这张纸,哑奴是拿命换回来的,上面每一个红点,都像是一只猩红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看客。
“你要现在验?”
裴寂靠在旁边的椅子上,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,转得咔咔响,“这上面煞气重,你要是有些吃不消,就缓缓再说。”
“不用。”
沈萦摇了摇头。这东西若是假的,后续所有的局都是空的。她必须现在就确认,这所谓的“赐死名单”,到底是真是假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右手,指尖轻轻落在了那泛黄的纸面上。
就在指尖触碰到那处暗红印泥的瞬间,一股熟悉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钻进了骨髓。
听冤。
初阶。
世界在她耳边轰然崩塌。
原本安静的屋子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嘈杂的、尖锐的、带着绝望的嘶吼。
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
“救命!这门怎么锁上了!”
“殿下!殿下您快走啊!”
“那是我的孩子……那是我的孩子……”
无数个声音混杂在一起,像是一锅煮沸的血水。沈萦听到了烈火吞噬木梁的噼啪声,闻到了皮肉焦糊的臭味,更听到了那一声声临死前的诅咒。
那是一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、被最信任的君王抛弃的恨意。
“呵……圣上……你好狠的心……”
沈萦猛地睁开眼,手指像是被烫着了一样,迅速缩了回来。
她大口喘着气,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“怎么样?”裴寂见她脸色发白,手里的核桃不转了,身子微微前倾,“看见什么了?”
“是真的。”
沈萦擦了把额头的汗,声音还有些哑,“全是冤魂。这名单上的人,都是当年梧宫大火里被活活烧死的。他们死的时候,门被人从外头锁上了。”
裴寂淡笑了一声,“这就对了。斩草除根,还得毁尸灭迹,这手法像是那位的手笔。”
沈萦稳了稳心神,重新看向那张纸。
既然这名单是真的,那上面记录的名字,就都是确凿无疑的“祭品”。
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扫,一个个名字看过去。
有詹事府的属官,有东宫的侍卫,还有些她没听说过的宫人名讳。
忽然,她的视线定格在名单的右下角。
那里有一个名字,虽然也被朱砂点了红点,但旁边却多了一行极小的批注。
字迹很潦草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。
沈萦凑近了些,借着昏黄的灯火,辨认出了那四个字。
“沈阙。”
那是她父亲的名字。
沈萦的心猛地一跳。她父亲虽然也是当年沈家案的受害者,但他一直以为父亲只是被卷入了通敌的假案,没想到父亲的名字竟然会出现在梧宫的这份赐死名单上。
“你父亲的名字?”裴寂也凑了过来,看着那两个字,“这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“等等,看旁边。”
沈萦指着那行小字批注。
那四个字是——“知情保全”。
不是“赐死”,也不是“已除”。
“知情保全……”
沈萦念叨着这四个字,眉头紧紧锁了起来。
若是按照名单的逻辑,上了这名单的人,都是要除掉的。可父亲沈阙的名字后面,却多了这么个批注。
这说明,当年梧宫案发的时候,父亲不仅知情,甚至还做了什么。
“你父亲没死在梧宫的大火里。”裴寂沉声说道,“这说明他是后来才死的。但这名单上的意思……似乎他在大火之前,就知道这事要发生?”
沈萦摇了摇头,“不,这名单应该是大火之后整理的。这批注的意思应该是——此人事先知情,且保全了某些东西,或者某个人。”
她想起第105章里,名单上二叔沈阔的名字是被划掉的,那是意味着“已死”。
而父亲沈阙,被标注为“知情保全”。
这说明父亲在当年那场浩劫里,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受害者。他手里一定握着什么关键的东西,甚至可能……
沈萦忽然想起了沈家当年的那个秘密。
那个让沈家满门抄斩,也要死死守住的秘密。
“沈阙……知情者。”
沈萦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点了点,“看来当年沈家被构陷通敌,不过是个幌子。真正的核心,是在梧宫。父亲是因为知道了梧宫案的真相,并且保全了什么,才被列入这名单的。”
“那他后来怎么又死了?”裴寂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,“既然‘保全’了,按理说该是留个活口或者被灭口才对。这名单既然是赐死单,为何不做彻底?”
沈萦默然了。
是啊,为何不做彻底?
除非……那个下令的人,以为父亲已经被打怕了,或者以为那个被保全的东西已经没了。
又或者,父亲当年的“死”,本身就是一种“保全”。
“这事儿不对劲。”
裴寂摸着下巴,眼神有些发亮,“你父亲如果是知情者,那他身上肯定藏着大瓜。这名单既然能留到他名字这,说明他在那场局里,分量不轻。”
沈萦把那张残页小心地折起来。
“这名单上的人,都是含恨横死。”
她轻声说道,语气里透着股子冷意,“但我父亲不在其中。他的冤屈,不是死在火里,而是死在后来的构陷里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裴寂。
“这名单是真的。那父亲的死,就不仅仅是岳衡的构陷,更是为了掩盖梧宫案的真相。”
沈萦把残页收进怀里,站起身。
“哑奴!”
门被推开,哑奴像是个影子一样飘了进来。
“备车。”
沈萦走到衣架前,取下那件黑色的斗篷披在身上。
“这么晚了去哪?”裴寂问。
“大理寺。”
沈萦系上斗篷的带子,目光沉沉,“我要去查当年的卷宗。既然父亲是知情者,那当年的案卷里,一定还藏着别的猫腻。”
裴寂一听,乐了,从椅子上弹起来,顺手抄起旁边的狐裘披上。
“得,我也去。反正这会儿也没事,去大理寺逛逛,就当消食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。
外头的雪还在下,踩在地上咯吱作响。
沈萦走到马车边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漆黑的夜空。
父亲,您当年到底保全了什么?
以至于让这二十年后的今天,依然有人盯着您的血脉,不肯放手。
“走吧。”
裴寂在马车上喊了一声,“再晚点,大理寺那帮老头子该睡觉了。”
沈萦收回目光,翻身上了马车。
车轮滚动,碾碎了地上的积雪,也碾碎了这一夜的宁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