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王府的大门这会儿关得严严实实,连只野猫都钻不进来。
前院刚点上灯,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,紧接着是守门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的通报声。
“王爷,宫里来人了。”
裴寂正坐在回廊下,手里捏着把剪刀,对着一盆刚修剪了一半的枯枝梅比划。听见这话,他手上的动作都没停,“咔嚓”一声,剪掉了一根横生的枝丫。
“来了几个?”
“就一个,说是司礼监的张公公,拿着陛下身边的腰牌。”
“哦,那个老东西。”
裴寂把剪刀往托盘里一扔,拿帕子擦了擦手,脸上挂起那副惯常的、没个正形的笑,“去,开正门,别让人家说咱们不懂规矩。再让人泡壶好茶,别拿昨天的剩茶叶糊弄。”
小厮应了一声,一溜烟跑去了。
没一会儿,一个穿着酱紫色蟒袍的太监便迈着小碎步进来了。这太监看着约莫五十来岁,脸上没几两肉,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。正是圣上跟前的红人,张公公。
“哟,咱给寂王殿下请安了。”
张公公站在院子里,拿着拂尘行了个半礼,那笑意怎么看怎么假,“这么晚来扰了王爷清净,实在也是没法子的事儿。陛下那边火烧火燎的,让老奴务必见上王爷一面。”
裴寂瘫在太师椅上,连屁股都没抬一下,只懒洋洋地摆了摆手。
“公公折煞我了。我这破府邸,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,您能来那是我的福分。坐吧。”
张公公也不客气,命身后的小太监递上个锦盒,自己则在下首坐了半边屁股。
“王爷,陛下有话,想单独跟您说。”
张公公说着,眼神往四下里扫了一圈,意有所指地往屏风后面看了看。
裴寂轻笑一声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得,您这是怕我屋里藏了耳朵?行,那我让闲杂人等都滚出去。”
他挥了挥手,“都退下,去看着门,别让风把公公的帽子吹跑了。”
屋里的下人瞬间走得干干净净。
屏风后头,沈萦静静地站在暗处,透过那层薄薄的绢布,看着外头的动静。她手里捏着那份刚拿回来的名单,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。
“王爷是个明白人。”
张公公见人都走了,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陛下对您,那是存了十二分的爱护。只是这近来……外头的风言风语实在不怎么好听。”
“什么风言风语?”裴寂问。
“关于那沈家的姑娘。”
张公公身子前倾,声音里带着股子阴恻恻的劲头,“陛下听说,王爷跟那沈萦走得颇近。这沈萦如今可是个是非精,又是翻案,又是听冤的,闹得朝堂上下都不安宁。陛下怕王爷被她带偏了去。”
裴寂把玩着手里的茶盏盖子,“嗬,这倒是新鲜。我和她走得近不近,那是私事。陛下管天管地,还管我交什么朋友?”
“王爷,这话可就重了。”
张公公脸色一肃,“陛下这是为了您好。那沈萦手里握着的东西,那是能把天捅破的。您若是执意护着她,那梧宫案的浑水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比划了一下,“陛下说了,只要您现在交出沈萦,把您手里那些关于梧宫的烂摊子扔了,既往不咎。圣上还能给您指一门更好的亲事。毕竟……您这‘克妻’的名声,外头传得也不好听。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,咱们大魏的福气,怕是都要被折损光了。”
这话里带着刺儿。
裴寂“克死三任未婚妻”的事儿,是京城里的笑谈,也是圣上心头的一根刺。这不仅仅是命硬,更透着一股子邪性。圣上忌惮的,不仅仅是裴寂手里的兵权,更是他这说不清道不明的“命格”。
“交人?”
裴寂忽然笑了。
他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重重一磕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公公回去告诉陛下,这沈萦,我交不了。”
他身子往后一仰,翘起二郎腿,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上来,谁也挡不住。
“当年先帝爷走的时候,抓着我的手说过,要我这辈子护着朝里的清流。这沈家姑娘,那是沈阙的闺女,沈阙是什么人?那是替朝廷背了黑锅的忠良。这若是我把人交了,那我这张脸还要不要了?”
张公公脸色微变,“王爷,您这是要抗旨?”
“别跟我扯什么旨意。今儿个是‘口谕’,明儿个还能不能变成‘遗诏’,那都得看陛下心情。我这人命硬,不怕死。”
裴寂眸光骤冷,原本散漫的气势瞬间收得干干净净,“至于那梧宫案,公公也替我带句话给陛下。那是旧朝的烂账,谁想翻谁翻去,但我这人有个毛病,我就爱管闲事。只要那丫头还在我府上住着,谁也别想动她一根手指头。”
“您……”
张公公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得够呛,憋了半天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,“王爷,您可想好了。这世上,可没卖后悔药的。”
“滚吧。”
裴寂直接端起茶盏,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,“茶凉了,公公慢走。”
张公公站起身,深深地看了裴寂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惋惜,更带着一股子决绝。
“既如此,那老奴就如实回禀了。”
他甩了甩袖子,转身便走,步子迈得比来时急多了。
直到那大门重新关上,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裴寂脸上的笑意这才慢慢垮了下来,他揉了揉眉心,对着屏风喊了一声:
“出来吧,戏看够了没?”
沈萦从屏风后面转出来,手里还捏着那份名单。
“看够了。”
她走到桌边,看了一眼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“你这么硬顶回去,那是把天给捅破了。那位既然动了杀心,就不会轻易罢手。”
“怕个屁。”
裴寂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,“啪”地一声打开,扇了两下,“他早就看我不顺眼了。什么‘克妻’,什么‘军权’,不过都是借口。他要杀我,那是因为我这只手,能按住他的脉门。”
他指了指沈萦手里的名单,“尤其是这玩意儿出来了。”
沈萦点了点头,“他要你交人,其实就是要毁了这名单的出处。只要我‘死’了,这名单就成了孤证。”
“那咱们就耗着。”
裴寂把扇子合上,在掌心中敲了敲,“看谁的命硬。”
“他不会跟咱们耗太久的。”
沈萦走到窗边,看了一眼外头漆黑的夜色,“今晚这出‘试探’,不过是个信号。那位既然动了心腹太监来,说明他不想大张旗鼓。但下次……”
她转过身,目光沉沉地看着裴寂。
“下次来的,可能就是死士了。”
裴寂听罢,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张狂。
“死士?行啊。第97章那一刀我都挨过来了,还怕再挨一刀?”
他站起身,走到沈萦面前,伸出手,“来,把名单收好。咱们既然撕破脸了,那就得把招子放亮堂点。”
沈萦看了他一眼,把那份名单郑重地递到了他手里。
“这名单,不仅是个催命符,还是个护身符。”
裴寂接过名单,往怀里一揣。
“走,去吃饭。忙活一晚上,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”
他大步流星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忽然想起了什么,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:
“哑奴那老头刚才好像弄了只鸡,我去看看炖烂了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