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老母鸡炖得正是时候,油黄的汤面上飘着层亮油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裴寂手里抓着个馒头,正准备往那汤里蘸,忽然手腕被人敲了一下。
“别吃,看这个。”
哑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桌边,手里捧着个黑布包,那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裴寂手里的馒头,像是要把那馒头盯出个洞来。
裴寂手一抖,馒头差点掉汤里。
“我去,老哑,你这是唱哪出?这鸡不是你炖的吗?怎么还不让吃了?”
哑奴没理会他的抱怨,把黑布包往桌上一搁,一层层揭开。里头不是什么金银细软,而是一块巴掌大的硬布角。
这布料子看着有些年头了,发硬发黄,边缘烧得焦黑,上头还能看见半行字迹,但被水洇得模糊不清。
“这是……名册?”
沈萦放下手里的筷子,把那块布角拿起来。这东西看着眼熟,跟之前那份赐死名单的材质一模一样。
哑奴点了点头,伸出两根手指,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又指了指那块布,最后双手合十,做了一个“藏”的动作。
意思是:这是我亲眼所见,拼死藏下来的。
裴寂凑过来,瞅了一眼那半行字,“这是梧宫的东西吧?怎么以前没见你拿出来?”
哑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又摆了摆手,意思是:以前不想说,现在必须说了。
沈萦没说话,她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硬布粗糙的表面。
听冤。
初阶。
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,紧接着,那股熟悉的、带着铁锈味的寒意顺着手指爬了上来。
世界在她眼前晃动了一下。
原本暖融融的饭厅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火光。
“走水了!快跑啊!”
“杀光了!一个不留!”
耳边全是哭喊声,那种撕心裂肺的惨叫,像是要把人的耳膜刺破。沈萦看见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年轻人,正蜷缩在一口枯井的阴影里,手里死死攥着这块布角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那是年轻时的哑奴。
透过这个“旁观者”的视角,沈萦看见了那晚的梧宫大门。
火光冲天中,有三个人影走了出来。
这三个人并没有急着走,而是站在宫门外的阴影里,似乎在交谈着什么。
第一个,是个穿着蟒袍的年轻人,身形挺拔,侧脸在火光下一闪而过。
沈萦认得那张脸。
虽然比现在年轻了二十岁,但那股子阴鸷的劲儿,化成灰她也认识。
岳衡。
“第一个是岳衡。”
沈萦睁开眼,声音有些沉。
裴寂手里的馒头终于还是掉进了汤里,他也没捡,只是盯着那块布,“还有俩呢?”
沈萦没回答,再次闭上眼,顺着那残留的念想往深里探。
那个年轻的太监(哑奴)因为恐惧,死死地盯着那三个人,所以这段记忆格外清晰。
第二个人,是个老头。
这老头背有些佝偻,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,并未着官服。但他站在那儿,岳衡却对他躬身行礼,姿态极为恭敬,甚至带着几分畏惧。
那老头的脸被阴影挡住了一半,只能看见一只枯瘦的手,手里捏着串佛珠,正慢条斯理地转着。
“第二个人……”
沈萦皱起眉,“是个老者。岳衡对他毕恭毕敬。那人地位极高,不是一般的臣子。可以说……位极人臣之上。”
“位极人臣之上?”裴寂眯起眼,“那朝堂上能有这地位的,除了那些个亲王,就是……”
他忽然顿住,没往下说。
沈萦也没追问,继续去听那最后一个人。
第三个人。
那人站在最靠后的位置,全身裹在一件黑色的斗篷里,连头发都藏在兜帽里。整个人像是一团黑雾,看不清长相,甚至分不清男女。
但这人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。只是在岳衡和那老头说完话后,那人微微抬起头,往枯井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,没有任何情绪,冷得像冰。
年轻的哑奴吓得当时就屏住了呼吸,死死闭上了眼。
幻象到这就断了。
沈萦松开手,把那块布角放回桌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看见了。”
她端起旁边的茶盏灌了一大口,才压下那股子心悸,“三个人。岳衡,一个地位极高的神秘老者,还有一个……看不清面目的黑衣人。”
哑奴见她说完,立刻上前一步,伸手在桌子上比划。
他指了指“岳衡”,做了一个“抓”的动作,又指了指那“老者”,做了一个“指挥”的手势。
意思很明显:岳衡是干活的,那老者是发号施令的。
“这倒是能对上。”裴寂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馒头,“岳衡那时候也就是个急先锋,后头肯定还有人。但这老头是谁?朝堂上现在还活着的老家伙,也不少了。”
他又看向哑奴,“你比划比划那老头长啥样。”
哑奴摇了摇头,两只手在脸上比划了一个“面具”的动作,然后又指了指天上。
“面具?”裴寂怔了一下,“大晚上的戴面具?这老东西还挺能折腾。”
沈萦却没觉得好笑。
“不是面具。”
她看着哑奴,“你的意思是,他平时看着跟个面人似的,笑面虎,看不清真容?”
哑奴连连点头。
沈萦目光沉了下去。
笑面虎,地位在岳衡之上,二十年前的梧宫案主谋之一。
这人若还活着,如今定是那“主上”身边最核心的臂膀。
“那第三个呢?”
裴寂追问道,“那个黑衣人。男的女的?”
哑奴这次犹豫了一下,半晌,才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又指了指沈萦。
“指我?”沈萦有些不解。
哑奴又摇了摇头,双手在空中做了一个复杂的、像是某种结印的手势,然后迅速把手背到身后。
“这是个哑谜。”裴寂皱眉,“他是说那黑衣人像你?还是说那黑衣人的功夫路数像你?”
沈萦盯着哑奴那个手势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。
那个手势,她在哪见过的。
在第54章,那个死士耳后的蛟形印旁边,似乎就刻着这么个不起眼的符号。
“那黑衣人,也是‘主上’的人。”
沈萦沉声道,“甚至可能是更隐秘的一条线。哑奴,你是说,那晚咱们看见的那个黑影,和这黑衣人是一路货色?”
哑奴用力点了点头,随后又做了个“睡觉”的手势,指了指外头。
意思是:天晚了,这事儿急不来,先睡。
裴寂把馒头往碗里一摁,“睡个屁。这线索一多,我这脑子里跟浆糊似的。哑奴,你这些年藏着掖着,早说不就完了?非得等到现在。”
哑奴看了他一眼,慢吞吞地比划了一个“时机未到”,然后转身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。
沈萦看着那块布角,心中却有了底。
岳衡只是把刀,那老头是执刀人,而这黑衣人……怕是那把刀上的毒。
这梧宫的火烧了二十年,终于要把这层灰给烧透了。
“哑奴。”
沈萦忽然开口。
哑奴回头。
“你当年既然在那枯井里躲过一劫,身上肯定还有别的印记。改天,把你那身伤给我看看。”
哑奴身子一僵,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,端着盘子退了出去。
裴寂看着哑奴消失在门口的背影,哼笑了一声。
“这老小子,以前我看他就是个扫地的,没想到还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。”
他拿起筷子,夹起那块泡透了汤的馒头,塞进嘴里嚼得咕哧响。
“不过也是,要是个软蛋,也活不到今儿个。”
沈萦没理会他的粗鲁吃相,只是把那块名册残角小心地收进荷包里。
多一个证人,多一份证词。
那“三人组”的画像,这算是彻底画上了。
尤其是那个“位极人臣之上”的老者。
沈萦暗自已经有了个模糊的猜测,只是还需要一把火,把那个人名给烧出来。
“吃饭。”
她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块鸡肉放进碗里。
“吃饱了,才有力气挖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