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凉了,苦味儿泛上来,有些涩口。
沈萦把茶盏推开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树枝光秃秃的,被风一吹,跟鬼爪子似的乱挥。
“圣上那老东西,这几天怕是没睡好。”
裴寂正拿热毛巾擦着脸,听这话动作一顿,“怎么看出来的?那张公公前脚刚走,后脚宫里就静得跟死水似的,不像是要动手的样子。”
“静才可怕。”
沈萦转过头,指尖在桌面上那几张残页上点了点,“金殿上那一仗,我破了他钦定的铁案,又把他那点遮羞布给扯了下来。他要是还能睡得着,那他就不叫帝王,叫活菩萨了。”
裴寂把毛巾一扔,往椅子上一瘫,“那你说,这老东西还能怎么折腾?派禁军来抄家?”
“抄家那是下下策,动静太大,容易把那层‘仁德’的皮给磨破了。”
沈萦摇了摇头,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他现在最想做的,是‘名正言顺’。”
“名正言顺?”裴寂皱眉。
“对。让我死得不明不白,却又让天下人觉得我罪有应得。”
沈萦站起身,走到书架旁,抽出一卷泛黄的卷宗。
“第103章,他在御书房外头让陈吉敲打我,说我‘通亡灵、妖言惑众’。这话,你以为只是随口吓唬?”
裴寂眼神一凝,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他在铺垫。”
沈萦把卷宗往桌上一拍,“这世上,杀文人最狠的刀,不是贪污受贿,而是‘失德’;杀女人最狠的刀,不是私通,而是‘巫蛊’。”
裴寂猛地坐直了身子。
“巫蛊?”他倒吸一口凉气,“妈的,这招够黑的。要是坐实了这个,那你不仅是妖女,还是乱政的妖孽,那是连审都不用审,直接拉去菜市口烧了的罪名。”
“不错。”
沈萦目光幽深,“我有‘听冤’的本事,这以前是我的依仗,现在就是他眼里的靶子。他会让人放风,说我能听见死人的话,是因为我也养了鬼,甚至……”
她压低了声音,“甚至可以说我在府里扎小人、咒圣上、意图谋逆。这一招,既能毁了我的名声,又能把我和那些证据彻底割裂开——一个搞巫术的疯女人,说什么梧宫旧案,谁信?”
裴寂气得笑出了声,“好家伙,这脏水泼得,连盆都扣上了。那咱们怎么弄?这要是真被扣上巫蛊的帽子,那可是众口难辨。”
“难辨?那是咱们没准备。”
沈萦重新坐下来,神色冷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,“既然猜到了他要出什么牌,那这牌咱们就得接住,还得反手打他一脸血。”
她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,留活口。”
沈萦看着裴寂,“岳衡那边要搞事,肯定得找‘证人’。要么是收买的神棍,要么是被我‘害死’的冤魂家属。你要让哑奴把眼线放出去,一旦有人开始往‘巫术’这方向凑,先别动,盯着。”
“让他们跳出来?”
“对,跳得越高,摔得越死。等他们把戏台子搭好了,咱再拆台。”
沈萦收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二,固证据链。既然他说我听冤是妖术,那我就把证据摆出来。梧宫名单、赐死残页、还有哑奴的证词。我要让天下人看看,我听到的不是鬼神,是铁证如山的人命。”
“这有点险。”裴寂摸着下巴,“要是那老东西硬说这是伪造的……”
“所以还有第三。”
沈萦眼中精光一闪,“借力打力。圣上之前为了保岳衡,在金殿上压了案,说‘旧事不究’。现在他要是翻脸说我搞巫术乱政,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。”
“我们只要咬住一点:我这‘听冤’的能力,是为了翻当年的铁案,是为了给朝廷除害。若是这也叫巫术,那岳衡构陷忠良又叫什么?”
裴寂听完,半晌没动静,随后猛地一拍大腿。
“绝!这一手叫‘以彼之道还施彼身’。他那顶帽子扣下来,咱们就把帽子摘了,顺便再给他脚底下使个绊子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。
“看来这几天,这京城里又要热闹了。”
“热闹点好。”
沈萦走到他身后,声音淡淡的,“不热闹,怎么浑水摸鱼?怎么把那藏在泥底下的老王八给钩出来?”
……
与此同时,岳府。
书房里的灯火一直亮着,直到后半夜都没灭。
岳衡披着件厚裘,脸色阴沉地坐在太师椅上。这几日他被沈萦那一通攻讦弄得焦头烂额,虽然圣上保了他,但这“构陷操盘者”的名头就像块狗皮膏药,贴在身上撕都撕不下来。
“相爷,这折子这么写,行吗?”
一个心腹门生正跪在地上,手里捧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奏本,声音有些发颤。
岳衡斜眼瞥了一下那奏本。
上头罗列了沈萦在寂王府“装神弄鬼、设坛招魂、妄言国祚”等十大罪状,字字诛心,尤其是那句“以妖术乱政,意在谋逆”,更是把沈萦往死路上逼。
“行不行,不是你该问的。”
岳衡冷哼一声,“只要这折子递上去,圣上自然会懂。那丫头手里捏着梧宫的把柄,若是让她活下去,早晚是个祸害。与其等着她把天捅破了,不如先把她变成‘鬼’。”
“是,相爷英明。”
那门生连忙把奏本举高,“明日早朝,咱们就联名上书,让那沈萦百口莫辩。”
岳衡挥了挥手,示意他退下。
等书房门重新关上,岳衡才慢慢端起手边的茶盏。茶水已经凉透了,他喝了一口,眉头紧锁。
这一次,他要是不死,那死的就是我了。
这巫蛊的钉子,必须钉死。
……
寂王府里,沈萦刚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,裴寂的声音从隔墙传过来,带着点懒散和狠劲。
“喂,沈萦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那老东西这回能玩出什么花来?扎小人?还是说你在府里埋了七七四十九个坛子?”
沈萦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“管他什么花,反正这回,我要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”
“得嘞,那我就备好瓜子,看您唱这出戏。”
裴寂那边没了动静,估计是翻身睡了。
沈萦却睁着眼,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帐子。
风满楼了。
这雨,明儿个一早就要落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