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殿外的风,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。
沈萦站在最前头,身后是裴寂。两人这一站,就把那条通往御阶的路给堵了一半。
满朝文武都在看着。前头的,伸长脖子;后头的,踮着脚尖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这两人身上,像是要把这俩人给看透了。
岳衡站在百官之首,手里的笏板捏得死紧。他脸色发青,眼袋浮肿,显然这几日没睡好。之前那招“巫蛊乱政”的帽子还没来得及扣实,就被沈萦用那一堆铁证给硬生生顶了回来。现在这朝堂上,谁不知道岳相爷手里沾着洗不清的血?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陈吉那尖细的嗓音一响,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天子从后殿转出来,一身明黄龙袍,气色看着倒是不錯。他往龙椅上一坐,目光往下一扫,先在岳衡身上停了一瞬,接着便落在了沈萦身上。
那眼神不怒自威,甚至带着点让人心惊的凉薄。
“今日有何本奏?”
圣上开口了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底下一片死寂。
没人敢说话。谁都知道,这会儿谁先张嘴,谁就是那出头鸟。岳衡那一党的人,现在一个个缩着脖子,生怕跟沈萦对上眼神。
“既无本奏,那朕来说两句。”
圣上身子微微前倾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,“沈家的事,闹腾了几个月,也该有个了结了。沈萦,你那几样证据,朕看过了。虽有些疑点,但……”
他话头一顿,目光陡然锐利,“但朝堂之事,讲究的是个‘稳’字。旧朝的烂账,翻出来除了搅得人心惶惶,并无半分好处。朕念你年幼无知,受人蛊惑,这次便不究你‘越权’之罪。但下不为例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一片哗然。
不究越权之罪,这明显是要把事压下去。可这“受人蛊惑”四个字,却是个软刀子。这不明摆着说沈萦是被人当枪使了吗?
裴寂在沈萦身后嗤笑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金殿里却格外清晰。
“受谁蛊惑啊?”
他懒洋洋地开口,也没拿笏板,就那么抱着臂,“陛下,这锅甩得有点随意了吧?沈姑娘手里那证据,可是实打实的。岳相爷那一党的人,到现在都没敢吭声,您说这是受了谁的蛊惑?”
圣上目光一冷,看向裴寂。
“裴寂,朝堂之上,注意你的言辞。”
“得嘞,臣知错。”
裴寂嘴上认错,脸上却没半点敬畏,“臣就是替沈姑娘委屈。这费心费力把蛀虫给揪出来了,结果还得背个‘受蛊惑’的名头。这以后谁还敢给陛下您办事啊?”
这话一出,底下几个老臣差点没憋住气。
这寂王,真是没个正形,敢在御前这么阴阳怪气。
圣上没接他的话茬,而是重新看向沈萦。
“沈萦,你可知罪?”
“臣女,知罪。”
沈萦忽然开口,声音清脆。
她上前一步,拱手行了一礼,“臣女不该在证据未呈大理寺核验之前,便在金殿上公然指认当朝宰相。此乃越权,臣女领罪。”
圣上眼底掠过错愕。他本以为沈萦会硬顶,没想到她竟认得这么干脆。
“但——”
沈萦话锋一转,抬起头,直视龙椅上的天子。
“臣女所呈证据,皆为事实。岳衡构陷沈家、操盘梧宫旧案,皆有实证可循。臣女虽越权,却不敢妄言。这‘蛊惑’二字,臣女不敢领。”
“你大胆!”
圣上猛地一拍扶手,“公然指认朝廷重臣,还敢在御前狡辩!看来你是真没把朕放在眼里!”
“陛下息怒!”
裴寂一步跨出,挡在了沈萦身侧。
他这一动,整个金殿的气氛都变了。
之前他还懒懒散散的,这会儿却站得笔直,腰杆挺得像杆枪。那股子浑不吝的劲儿收了个干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凛冽的锐气。
“陛下要怪就怪臣吧。”
裴寂拱手道,“沈姑娘这几日,一直住在臣的寂王府。她做什么决策,臣都知情,甚至多有参与。若说‘蛊惑’,那也是臣蛊惑的她。要杀要剐,冲臣来便是。”
“裴寂!”
圣上彻底怒了,“你这是要与朝廷对抗不成?!”
“臣不敢。”
裴寂抬起头,面上竟带上了笑意,“臣只是想告诉陛下,这沈姑娘,臣保了。她要翻案,那是为忠良鸣冤;她要查梧宫,那是为朝廷除弊。臣虽不才,但也分得清是非黑白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忽地沉了下来。
“况且,先帝爷曾遗命,要臣护清流、辨忠奸。臣今日所为,不过是奉先帝遗命罢了。陛下若要治罪,那便连这‘先帝遗命’一块儿治了吧。”
这话一出,圣上的脸立时黑了下来。
“先帝遗命”四个字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满朝文武更是大气都不敢出。谁都看得出来,这寂王是铁了心要跟沈萦站一块儿了。这两个人,一个手握“听冤”之能和铁证,一个手握“先帝遗命”和兵权,往那儿一戳,那就是一把双刃剑。
这剑,既指着岳衡,也指着……御座上的那人。
圣上盯着这两人看了半晌,最后讥笑了一声。
“好,好一个‘先帝遗命’,好一个‘护清流’。”
他站起身,一甩袖子,“朕倒要看看,你们能翻出什么浪来!退朝!”
话音刚落,他便转身大步往后殿走,连个回头的眼神都没给。
陈吉忙喊了一嗓子:“退朝——”
百官如蒙大赦,纷纷躬身送驾。
等那天子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,殿内这才炸开了锅。
岳衡这会儿才像是回过魂来,他看了一眼仍站在原地的沈萦和裴寂,眼神阴鸷得像是要吃人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,甩袖走了。
他这一走,身后那些原本跟着附议“巫蛊”之罪的人,这会儿也都作鸟兽散,生怕沾上晦气。
沈萦站在原地,看着岳衡那有些佝偻的背影,眼底毫无波动。
“赢了?”
裴寂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。
“没赢。”
沈萦轻声道,“但也没输。”
她转过头,看向裴寂,“从今日起,你我便是真正的‘同党’了。那位不会再给我们留退路。”
“退路?”
裴寂乐了,“我要那玩意儿干什么?既然那老东西已经把敌意摆在明面上了,那咱们也不用藏着掖着。”
他伸出手,在沈萦面前摊开,“接下来怎么走?”
沈萦看着那只手,那是只沾过血、握过兵权,如今却向她敞开的手。
她没有犹豫,也伸出手,在他掌心重重一拍。
“挖。”
沈萦言简意赅,“梧宫的旧档,还没挖到底。那份名单上的人,除了二叔,还有谁活着?那个‘位极人臣之上’的老者,究竟是谁?还有……”
她抬起眼,目光灼灼,“我父亲当年保全的,到底是什么。”
裴寂收拢五指,握住了她的手,用力一握。
“行,那就挖。”
他松开手,转身往外走,步子迈得极大,“这卷二的戏唱完了,卷三的台子,咱们这就搭起来。”
沈萦跟在他身后,走出金殿。
外头,天色有些阴沉,风卷着云,看着是要下雨的征兆。
但沈萦的脚步,却前所未有的稳。
她知道,真正的风雨,还在后头。
但这一次,她手里执了棋,身旁站了人。
“走吧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去大理寺,查档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