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史宬偏殿的这间小屋，霉味儿大得能把人熏个跟头。
桌上那盏油灯不知道是不是快没油了，火苗子一跳一跳的，照得那堆碎纸片跟鬼影似的。
哑奴这老小子手是真黑，从后头废纸篓里翻出来的一堆碎纸屑，这会儿全摊在桌面上。也不多，统共也就巴掌大的一堆，边边角角都焦了，显然是有人想烧没烧干净，随手撕碎了扔在那儿的。
“这能拼出个屁来？”
裴寂坐在一边，手里拿着个馒头啃着，那是刚才路上买的，凉了，硬得跟石头没两样，“我说沈萦，咱别费这劲了。那老东西既然敢抽档，肯定留了后手，这堆烂纸也就是用来糊弄咱们的。”
沈萦没理会他的抱怨，低着头，手里捏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纸，眼神专注得很。
“糊弄？那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。”
她拿起一片碎纸，凑到油灯下。
那纸虽然焦了，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出一半。是个“敌”字。
沈萦又从那堆烂纸里翻出一片，上头是个“通”字。
再翻，一片沾着半个印泥红戳的碎片被她挑了出来。
“裴寂，把你的馒头放下，过来看看这个。”
裴寂听这话，把馒头往桌上一扔，拍着手上的渣子凑了过来，“看什么？这红戳……看着眼熟啊。”
“这是‘北衙禁军急递’的印。”
沈萦把那三片碎纸往那一拼，虽然中间还缺了一大块，但意思已经连上了。
“通敌……急递……”
她目光一冷，“这是当年构陷废太子的那条‘伪证链’。”
裴寂皱起眉，“你确定？废太子当年是因为‘私通外敌、意图谋反’被废的，但那罪名据说是有人证物证，铁案如山。”
“铁案？”
沈萦微讽了一声，手指在那个残缺的“通敌”二字上点了点，“这手法，怎么这么眼熟呢？”
她转过头，盯着裴寂，“你还记得第102章金殿上，岳衡是怎么构陷我沈家的吗？”
“伪造口供，通过军报渠道发出，坐实‘通敌卖国’。”
裴寂眼神一凝，“你是说……这两案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？”
“不仅是一个模子。”
沈萦又从那堆碎纸里挑出几片，拼在一起。那是一份没头没尾的奏报，虽然字迹潦草，但能看出是兵部的加急格式。
“看这儿。”
她指着一行字，“永熙十二年腊月初七，北衙禁军截获‘密信’一封，据称乃废太子亲笔，送往北境敌营。”
沈萦深吸了一口气，“当年的卷宗虽然被抽了，但这废纸篓里的东西，却把那‘抽走’的逻辑给补上了。”
“什么逻辑？”
“先帝暴毙当夜，有人伪造了废太子的‘通敌密信’，借着军报的急递渠道，绕过大理寺和刑部的核验，直接呈到了御前。”
沈萦声音有些发沉，“等废太子反应过来，这‘通敌’的罪名已经传得满城风雨，再无回天之力。这跟沈家当年被扣上‘卖国’帽子的路数，简直是一模一样。”
裴寂听得直吸凉气，“妈的，这招‘借刀杀人’玩得够溜啊。军报渠道那是兵部的红线，除了……”
他忽然顿住了，没往下说。
两人视线相撞了一眼，名字都在嗓子眼那儿转悠。
除了手握兵权，或者能控制兵部文书流转的人，谁能做到？
“岳衡。”
沈萦吐出了这两个字，“当年岳衡是兵部侍郎，掌管文书流转。这‘通敌密信’要是没有他在里头做手脚，根本发不出来。”
“这就对上了。”
裴寂一拍大腿，“怪不得第102章那老东西那么紧张，一听说你翻沈家的案，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。原来这沈家的案子，本身就是当年废太子案的续集！”
“同源，同构，同人。”
沈萦把那几片碎纸小心翼翼地收进手帕里，“这哪里是两桩案子，分明就是一套流水线生产出来的‘灭口套餐’。”
废太子挡了路，就通敌；沈家知道了秘密，就卖国。
只要想让你死，这“通敌”的帽子那是随时都能扣下来。
“这老东西，藏在兵部这摊浑水里二十年，手脚倒是干净。”
裴寂看着那堆碎纸，眼里全是寒意，“但现在，这水底下的石头，咱们算是摸着了。”
一直缩在门口不敢抬头的那个档吏刘主事，这时候听见“岳衡”两个字，膝盖一软，差点又跪下去。
他这心中头那是悔得肠子都青了。早知道这俩人这么能折腾，刚才就不该听陈公公的话来这一出。这下好了，不仅没糊弄过去，还让人家把根都给刨出来了。
沈萦听见了动静，回头瞥了他一眼。
“刘主事。”
刘主事浑身一激灵，“哎！姑娘您吩咐！”
“这碎纸的事儿，烂在肚子里。”
沈萦站起身，把那包着碎纸的手帕揣进怀里，“要是让外头人知道这皇史宬里丢了几片纸，你知道后果。”
“小的明白！小的明白！小的就是烂在肚子里，决不给任何人透半个字！”刘主事把头磕得砰砰响。
沈萦没再多看他一眼，转身往外走。
“走，回府。”
裴寂跟在她后头，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这阴冷的偏殿。
外头的日头正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可沈萦暗自头那股子寒意，却怎么也散不掉。
当年的废太子，如今的沈家。
这把“构陷”的刀，握在岳衡手里，砍了二十年，到现在还亮晃晃的。
“裴寂。”
沈萦忽然开口。
“啊？”
“回去查兵部旧档。既然这伪证是从军报渠道走的，那当年的‘急递’记录，肯定还在。”
沈萦脚步没停，“只要找到那个记录，我就能把岳衡那只手，给剁下来。”
裴寂乐了，脸上露出那股子混不吝的笑意，“得嘞。只要您敢查，我就敢给你把路铺平了。”
他大步跟上沈萦，两人穿过皇史宬那长长的甬道，那背影在阳光下拖得老长。
“走着，这盘棋，才刚开始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