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寂王府的时候,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。
前脚刚跨进大门,后脚哑奴就凑了上来。这老小子今儿个动作挺快,也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刨出来的,手里捧着个黑布包,那股子陈腐的霉味儿隔着三尺远都能闻见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‘好东西’?”
裴寂嫌弃地挥了挥手,像是要把那股晦气扇走,“我说老哑,你能不能整点干净的?这要是把沈萦弄病了,我跟没完。”
哑奴没理会他的吐槽,自顾自地把布包摊开在石桌上。
里头躺着两样物件。
一样是个半截的玉牌,上面刻着个“梧”字,裂痕处还渗着暗红色的污渍,看着像是干涸了二十年的血。
另一样,是那张赐死名录的封皮。焦黑,残破,边角卷曲。
沈萦走过去,目光在那两样东西上扫了一圈。
“哪来的?”
哑奴指了指外头,又比划了个“挖”的动作,最后双手合十,拜了拜。
意思很明白:这是当初乱葬岗里偷偷顺出来的,那是那些宫人随身带进棺材的东西。
“好东西。”
沈萦点了点头。这种贴身带着入土的物件,怨气最重,留下的念想也最真。
“去把灯挑亮些。”
她坐到石桌旁,屏气凝神。
裴寂听言,立刻把院子里的灯烛都挑得旺了些,随后站在她身侧,手按在腰间的软剑上,警惕地盯着四周。
“我给你守着,去吧。”
沈萦伸出手,指尖轻轻落在了那半块玉牌上。
听冤,初阶。
寒意顺着指尖炸开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。
沈萦只觉得眼前一黑,再睁眼时,已经不是寂王府的石桌,而是金碧辉煌却满是血腥气的梧宫内殿。
那是二十年前的夜晚。
“陛下!陛下您怎么样?!”
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年轻女人跪在榻前,手里端着个药碗,吓得浑身发抖。
榻上躺着的那个男人,面色青黑,嘴唇紫涨,两只眼睛瞪得极大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。
“药……药……”
那男人伸出手,死死抓着那宫女的手腕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,“谁……谁给朕的……”
那宫女早就吓傻了,只会哭:“是……是太医院送来的……说是补气……”
“补气?”
那男人忽然惨笑一声,一口黑血喷了出来,“这是……断肠……”
画面猛地一转。
那个宫女就是这块玉牌的主人。她惊恐地往后退,却撞进了一个穿着飞鱼服的人怀里。
“看到了?”
那人声音阴冷,手里捏着一把带血的刀,“既然看到了,那就去死吧。”
刀光一闪。
沈萦只觉得脖颈一凉,猛地抽回了手。
她大口喘着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看见什么了?”裴寂见她脸色不对,立马递过来一杯热茶。
“先帝……”
沈萦接过茶盏,手还有点抖,“不是暴毙。”
“什么?”裴寂愣住了,“不是暴毙?史书上不是说那是突发急症?”
“急症个屁。”
沈萦稳了稳心神,把那茶盏放下,又伸手去触碰那张焦黑的封皮。
这一次,她的动作更快,几乎是一触即分。
耳边瞬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喊杀声。
“太子谋反了!太子给陛下喂了毒药!”
“杀进去!一个不留!”
“冤枉啊!陛下是被人害死的!不是殿下!”
“闭嘴!这是圣旨!太子一党,格杀勿论!”
声音嘈杂,但这回沈萦听得分明。
那晚,先帝是先被人下了慢毒,在梧宫断的气。紧接着,那个“主上”就用“太子弑君”的罪名,调兵把废太子的人全围了。
这是早就设计好的局。
甚至,连那杯毒药,可能都是借着太医院的手送进去的。那宫女说得对,那是“补气”的药,谁能想到里头加了断肠草?
沈萦缓缓睁开眼。
“我看清了。”
她看向裴寂,声音沉得像铁,“先帝是被毒死的。而且,他是被人当面喂下去的。那宫女说,那是太医院送的‘补药’。”
裴寂听这话,眉头紧锁,一脚踹在旁边的石凳上,“妈的,这招够狠的。先杀了老子,再给儿子扣个弑父的帽子,这一锅端得干净利落。”
“不仅是这样。”
沈萦把那两样东西推到一边,“我听见那晚有人喊‘冤枉’。说明废太子一党,压根不知道这毒是怎么回事。他们也是被人算计进来的。”
“那这事儿就更有意思了。”
裴寂抱着臂,在院子里来回踱步,“要是让废太子知道,他这二十年的‘弑君’罪名,其实是替人背的黑锅……”
他忽然停住脚步,看向沈萦,“你说,这废太子要是还活着,知道这真相,会怎么样?”
沈萦看着那块染血的玉牌,眼中闪过冷意。
“那他就会是我们要找的,最锋利的一把刀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“但这事儿还没完。那宫女临死前,看见那个杀她的人穿着飞鱼服。那是锦衣卫的人。”
裴寂摸着下巴,“锦衣卫……那当年锦衣卫指挥使是谁?”
“是个没人记得的小角色,早就在梧宫案后‘病逝’了。”
沈萦微讽,“但这线索断了不要紧。既然先帝是被毒杀的,那太医院的档案里,肯定还有猫腻。”
她转头看向哑奴。
“哑奴,明儿个,咱们去太医院。”
哑奴点了点头,把桌上的东西一卷,瞬间消失在夜色里。
裴寂看着哑奴的背影,忽然凑近沈萦,“我说,你刚才看见先帝死的时候,是不是挺惨?”
“惨?”
沈萦想起了那个画面——七窍流血,死不瞑目。
“比惨更惨。”
她转过身,往屋里走,“那是被人活活把心肝都气炸了。”
裴寂听罢,啧啧两声,也跟了上去。
“得,这宫里的水,比我想的还要深个几十丈。走着,明儿个接着刨。”
院子里,风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,最终“噗”地一声,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