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汤面上的热气早散没了，沈萦也没心思喝，光盯着桌案上那摊东西看。
那块带血的玉牌，还有那张焦黑的封皮，这会儿就摆在M-005那份赐死名单旁边。三样东西往那儿一放，就像是一张没拼完的拼图，虽然缺角少边的，但那上头的血腥味儿是怎么都盖不住。
“拼出来了吗？”
裴寂坐在对面，手里转着个核桃，眼睛却没离开过那份名单，“别光看，说说这到底是咋回事。先帝暴毙，废太子弑君，这案子在史书里可是铁板钉钉的。”
“史书是活人写的，自然由着活人编。”
沈萦伸出手，将那三样东西按时间顺序摆正。
“你看这儿。”
她指着那块玉牌，“这玉牌的主人是梧宫的掌事宫女，她亲耳听见先帝在榻上喊‘谁给朕的断肠草’。这说明，先帝确实是被毒杀的。”
接着，她的手指移到那份焦黑的封皮上。
“但这封皮上的残念，我刚才也听了。先帝前脚刚咽气，外头立马就有人高喊‘太子谋逆、弑君夺位’。这反应，是不是太快了点裴寂低笑了一声笑一声，“快？那是早就在门外候着了。这就叫‘尸骨未寒，罪名已定’。”
“对。”
沈萦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最后那份M-005名单上，“所以真相只有一个——先帝之死，就是个大大的借口。”
她把那份名单拿起来，抖了抖，“这上面的人，分两类。一类是废太子的死党，另一类……是当时朝里的清流。也就是那些喜欢瞎打听、爱提意见的‘刺头’。”
“借着‘弑君’这个天大的罪名，把废太子一党连根拔起，顺带手把那些知道点内幕、或者看着不顺眼的清流，也一块儿清洗了。”
沈萦声音有些沉，“这就是个全套的‘杀局’。先帝是那个引子，废太子是那个靶子，而这份名单上的人，全是被一锅端的鱼肉。”
裴寂听得直咬牙，“妈的，这招‘一石三鸟’玩得够溜啊。先帝一死，太子一废，清流一杀，谁还能阻了他们把持朝纲的路？”
“这就是当年的‘清君侧’。”
沈萦把名单拍回桌上，“岳衡那帮人，就是靠着这场屠杀上的位。这哪是什么宫变，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哑奴站在角落里，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，似乎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，最后只是低头叹了口气。
沈萦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。
“但这还不是最恶心的。”
她重新拿起那份名单，指了指倒数第三行的一个名字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裴寂凑过去一看，“李长庚？这谁啊？没听说过。”
“李长庚是当年户部侍郎，因为不肯在拨款上给岳衡走后门，一直被记恨着。”
沈萦指尖点了点那个被朱砂划掉的名字，“但这名字后面，还有个小注。”
裴寂眯着眼看了看，念道：“其子……李文正，保全？”
“李文正。”
沈萦抬起头，看着裴寂，“现在的礼部尚书，李文正。”
裴寂一愣，手里的核桃差点没捏碎，“卧槽，你是说……李尚书他爹，当年也是这名单上的人？”
“不仅是在名单上。”
沈萦目光有些冷，“李长庚是被屠了，但李文正活下来了。怎么活的？这上面写着‘保全’。说明什么？说明李文正为了活命，或者是为了保住李家，跟当年的凶手做了交易。”
裴寂倒吸了一口凉气，“怪不得！怪不得这几年李文正跟岳衡那帮人走得那么近，我还以为是文官武将互相应和，合着是被人家捏着死穴呢！”
“这名单上的‘保全’二字，就是一个个把柄。”
沈萦把名单卷起来，攥在手暗中，“当年那场屠杀，杀了一批硬骨头，留了一批软骨头。这二十年，岳衡就是靠着这些软骨头，把持着朝政，欺上瞒下。”
“废太子死了，先帝死了，但这烂透了的根，却越扎越深。”
沈萦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外头的夜风呼呼地刮着，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吹得东倒西歪。
“裴寂。”
“咋？”
“这份名单，咱们得收好。李文正这根线，早晚得用。”
沈萦转过身，眼底全是冷意，“既然咱们已经知道了废太子是怎么死的，那接下来，就得看看，这当年的‘弑君’大戏，到底是谁在幕后拉的幕。”
裴寂把核桃往桌上一扔，站了起来，伸了个懒腰。
“得嘞。这瓜越挖越大，我都快吃不下了。不过既然挖了，那就索性把根给刨出来。”
他走到沈萦身边，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天色。
“你说，那废太子要是知道自己背了二十年的黑锅，在地底下会不会气得蹦出来？”
沈萦没笑。
“蹦出来倒不至于。”
她压低了声音，“但他要是还留了后手，或者……还有后人活着，那这出戏，就真有意思了。”
裴寂听罢，眼神一凝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嘘。”
沈萦忽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，耳朵微微动了动。
听冤。
中阶。
风声里，夹杂着一丝极细微的、利刃划过瓦片的声响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
她轻声道，嘴角却扬起杀气，“看来，咱们今晚聊得太深，有些耗子听见了动静。”
裴寂咧嘴一笑，伸手从腰间抽出软剑，“来得正好，爷正愁没地儿撒火呢。”
话音刚落，他猛地一脚踹开了房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