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客来得快,退得也快。
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,裴寂拎着把滴血的软剑跨进屋里,随手扯了块帕子擦手,脸上的表情跟刚出门倒了个垃圾差不多。
“跑了两个,留下两个死的。嘴挺硬,牙囊里藏了毒,一抓就咬碎了。”
他把帕子往桌上一扔,“还是那帮老熟人,死士。看来咱们昨晚拼出来的那些真相,真有人坐不住了。”
沈萦没接话,只是看着哑奴。
哑奴这会儿正跪在地上,手里捧着个黑漆漆的木匣子。这匣子是从哪儿翻出来的,沈萦大概能猜到——定是哑奴拼了命从沈家老宅的废墟底下的暗格里刨出来的。
“这就是我爹……沈阙留下的?”
哑奴点了点头,双手有些发抖,把匣子盖推开。
里头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几件旧衣裳,还有一个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物件。
沈萦伸手把那物件拿出来,剥开油纸。
那是一个长命锁。
金丝拧的,做工精细,虽然旧了,但依旧能看出上头刻着繁复的云纹。这锁不是民间那种普通样式,而是宫里特有的“长命百岁”錾刻工艺。
更重要的是,这锁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李”字。
但这“李”字被人用刀尖硬生生地划花了,旁边又刻了个极小的“沈”字。
“这锁……”
裴寂凑过来看了一眼,皱眉,“这金丝拧法,是内务府的活儿。但这‘李’字划了改‘沈’,是什么意思?”
沈萦没说话,手却有些抖。
她那是沈阙的养女,这是京城都知道的事。沈阙当年抱养她时,说是从战场上捡的孤儿。
可这锁,明显是宫里的东西。
“我爹生前,最疼我。”
沈萦低声说着,手缓缓抚过那长命锁,“这锁他从未给外人看过,只是一直挂在床头,说是镇宅的。”
她心念一转。
听冤。
初阶。
这一次,她没有犹豫,直接把心神沉入那冰冷的金属触感中。
耳边瞬间炸开了一阵嘈杂。
那是二十年前的雨夜。
雷声轰鸣,掩盖了无数惨叫。
“沈大人!宫里来人了!说是要搜查废太子余孽!”
一个慌张的声音在喊。
接着是一个沉稳、压抑的中年男声——那是沈阙。
“别慌。去,把后院的灯笼挂起来。”
“大人,这……这时候挂灯笼?”
“挂起来!告诉外头的人,沈家今晚在办喜事,添了丁。”
画面在脑海中模糊地浮现。
沈阙站在昏暗的烛光下,怀里抱着一个襁褓。那襁褓里的婴儿正在啼哭,哭声细弱。
而在他对面的地上,跪着一个妇人,怀里也抱着一个孩子,正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夫君……这是咱们的亲骨肉啊……真的要换吗?”
那妇人哭得几乎断气。
沈阙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全是血丝,声音却狠得像铁石。
“换。”
他只有这一个字。
“殿下把最后的血脉托付给我,沈家受恩深重,无以为报。这一个孩子,是殿下的遗孤,沈家就是死绝了,也要把她保下来。”
“至于咱们那个……”沈阙的声音抖了一下,猛地转过身,不忍看那妇人的脸,“就当是为了这大魏,给沈家积点阴德吧。”
“把这个送走。送到乱葬岗,扔得远点,别让人看出来。”
“不!夫君!那是咱们的孩子啊!”
“抱走!”
沈阙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,一刀劈在桌角,震得上头的茶盏滚落下来。
“记住,从今往后,这世上再无废太子遗孤。只有我沈阙的女儿,沈萦。”
“谁要是敢把今夜的事说出去半个字,我就亲手杀了他!”
画面在那一刻碎裂。
沈萦猛地睁开眼,身子一晃,差点没站稳。
裴寂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她,“怎么了?看见什么了?”
沈萦大口喘着气,指甲死死地扣着那个长命锁。
原来是这样。
怪不得M-005名单上,沈阙的名字后面写着“知情保全”。
所谓的“保全”,不是保全他自己,而是保全了她。
他用自己亲生的骨肉,换了她的命。
他把自己的孩子扔进了乱葬岗,或者送去了死路,只为了给废太子的遗孤腾出一个“沈家女”的身份。
这哪里是恩情,这是拿命在填。
“裴寂……”
沈萦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爹……沈阙,他是替废太子养了孩子。”
裴寂怔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脸色骤变,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对。”
沈萦抬起头,眼眶发红,“那个被‘保全’下来的孩子,就是我。”
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长命锁,那个被划花的“李”字。
废太子姓李。
这把锁,是废太子给女儿的。
而沈阙,用自己的亲生孩子做代价,把这个锁戴在了她的脖子上,给她改了一个“沈”字,也给了她一条生路。
“这老沈头……”
裴寂喃喃道,平日里吊儿郎当的脸上,这会儿全是敬佩,“真他妈的是条汉子。为了个‘忠’字,把自己亲儿子都豁出去了。”
他看向沈萦,“那你……你现在知道你是谁了?”
沈萦捏着那锁,只觉得手心滚烫。
她是废太子的遗孤。
是那个被当今圣上恨不得挫骨扬灰的“逆党”余孽。
如果这身世曝出去,不用岳衡动手,圣上就会第一个杀了她。
“怪不得……”
沈萦喃喃自语,“怪不得名单上二叔死了,父亲却只是‘保全’。因为他手里握着的,是最大的那个雷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长命锁重新攥紧。
“这恩,我记下了。”
她站直了身子,眼底那股脆弱瞬间化作了冷硬。
“既然沈阙拿全家的命保住了我,那这条命,我就不能白活。”
裴寂看着她这副模样,忽然咧嘴一笑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行,既然你是废太子的种,那咱们这反造得就更理直气壮了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外头喊了一嗓子:“哑奴!去温壶酒!今儿个这事,值得喝一杯!”
沈萦看着裴寂的背影,嘴角紧抿。
这是条不归路。
但也是唯一能走通的路。
她把长命锁贴身收好,抬手理了理衣襟。
“喝酒就不必了。”
她看着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灯,“咱们得去一趟北衙,看看沈阙当年那个‘亲生儿子’,到底埋在哪儿。”
裴寂回头,挑了挑眉,“你要去挖坟?”
“不是挖坟。”
沈萦走到门口,目光刺破夜色,“我是要去确认,当年的局,到底还留了多少后手。”
风把门吹开,裹着寒意扑面而来。
沈萦抬脚,一步跨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