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砸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地响。
屋里那盏油灯被风吹得直晃悠,沈萦把那个长命锁往桌上一拍,力道不大,却让整个屋子的气氛瞬间凝了起来。
“这事儿,算是彻底对上了。”
裴寂手里捏着个酒杯,本来想喝,这会儿也放下了。他看着桌上那堆零碎物件——残卷、碎纸、玉牌,还有那个刚验出来的长命锁。
“你是说,咱们这一通忙活,把二十年前的梧宫案和去年的沈家灭门案,给串一块儿了?”
“本来就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。”
沈萦伸手,把那几样证据往中间一推,像是在摆一盘死局。
“你看,梧宫案,岳衡伪造‘通敌密信’,借军报渠道呈送御前,以此构陷废太子弑君谋逆。这是第一步,‘构陷’。”
她手指点了点那份从皇史宬翻出来的残卷。
“紧接着,梧宫大火,名单上的知情者全部横死,一个不留。这是第二步,‘灭口裴寂低笑了一声低笑了一声,“这套路,熟啊。去年沈家那档子事,不也是这么演的么?”
“对,一模一样。”
沈萦点了点头,目光锐利,“去年沈家案,岳衡还是用的那一套。伪造通敌罪证,绕过三法司直接定罪,紧接着便是满门抄斩,连个申诉的机会都不给。”
“同一个操盘手,同一个路数。”
她看向裴寂,“这说明什么?说明岳衡这人,惯性很大。他认定了这条‘构陷-灭口’的路子好走,管你是太子还是尚书,只要挡路,都是这个下场。”
“那区别呢?”
裴寂身子前倾,盯着沈萦,“总得有点不一样吧?不然这二十年他岂不是白混了。”
“区别在于,这回他没杀干净。”
沈萦嘴角露出微讽,“梧宫案,他以为杀绝了,结果哑奴活了下来,还藏了名单。沈家案,他以为我也得死,结果我不仅活了,还握住了他的把柄。”
“这就是他的‘失手’。”
她把那块玉牌拿在手里掂了掂,“还有个更关键的地方——这两案背后的那个‘庇护者’。”
裴寂眼神一凝,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当年梧宫案,圣上刚登基,根基不稳。岳衡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清洗废太子党羽,要是没个‘尚方宝剑’,他哪来的胆子?”
沈萦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背后,定是有人许了诺,甚至……就是主谋。”
“再看去年的沈家案。金殿对峙时,圣上那态度你也没忘吧?急着压案,急着把人灭了。这哪像是被蒙蔽的君王?分明就是急着毁尸灭迹的合伙人。”
裴寂听得直拍大腿,“妈的,我就知道那老东西不干净!合着岳衡就是个干脏活的,圣上才是那个拿主意的人?”
“所以,这就叫‘同案并源’。”
沈萦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漆黑的雨幕。
“梧宫案和沈家案,根本就是一回事。岳衡是刀,圣上是握刀的手。二十年前杀废太子,是为了稳固皇位;二十年后杀沈家,是为了掩盖当年的真相。”
“咱们现在的处境,就是要用一把刀,去挑断另一把刀的手筋。”
裴寂听得热血沸腾,把手里那杯酒一口闷了,“痛快!这下子清楚了,不用再跟那老狐狸玩猜谜游戏了。只要把岳衡这层皮扒了,里头那个真正的烂心果子,自然就露出来了。”
“但有个问题。”
沈萦转过身,神色严峻,“岳衡现在还是宰相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。咱们要是直接在金殿上抖落这些,圣上肯定会再次出手压案。到时候,咱们不仅翻不了案,还得搭上性命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分步走。”
沈萦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步,动岳衡。不用梧宫案,就用沈家案。先把他在沈家案里的构陷罪名坐实,把他从相位上拉下来。只要他没了权柄,就是拔了牙的老虎。”
“第二步,等他倒了,再翻梧宫案。到时候,没了挡箭牌,圣上想保也保不住。”
裴寂摸着下巴,“这法子稳。但怎么动岳衡?他在沈家案里也是铁板一块啊。”
“铁板一块?”
沈萦微讽,“那是因为没人敢捅。现在我有哑奴这个活证人,还有那份名单的残页。只要找到当年经办‘通敌密信’的那个具体执行者,就能撕开个口子。”
她走回桌边,把那个长命锁重新收好。
“这锁,暂且不能见光。只要我不说,我就还是沈阙的女儿。”
“对,这身份现在还是个保命符。”
裴寂点了点头,“那接下来咱们去哪找那个执行者?”
“兵部。”
沈萦目光一闪,“当年那份‘通敌密信’是从兵部急递发出的。虽然正本没了,但兵部那边的‘底档’肯定还在。只要找到那个签字画押的经办人,这链条就断了。”
“得嘞。”
裴寂站起身,把酒杯一扔,“那还等什么?明天我就去兵部翻了它。”
“不急这一晚。”
沈萦看着桌上那堆东西,忽然开口,“哑奴。”
哑奴像个影子一样从门外飘了进来,躬身候着。
“去,把后院那口枯井填了。既然今儿个有客来过,咱们就得做点‘防备’,别让人以为咱们这王府是菜园门,想进就进。”
哑奴领命,转身就走了。
裴寂听这话,眉梢一扬,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岳衡的试探还没完呢。”
沈萦走到灯边,用指甲挑了挑灯芯,“今晚来的那几个死士,不过是开胃菜。明天,咱们还有场硬仗要打。”
她说完,吹灭了灯。
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,只听见窗外雨声依旧。
“睡吧。”
黑暗中,传来沈萦淡淡的声音,“养足精神,明天好杀人。”
裴寂在黑暗里咧嘴一笑,这姑娘,够狠,我喜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