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一整夜，到了第二天晌午，也没见停的意思。
沈萦坐在书房里，手里拿着朱笔，正对着那张刚刚拼凑出来的“梧宫旧案全景图”勾勾画画。哑奴站在一边，手里捧着个托盘，上头是一碗刚熬好的姜汤。
“喝点吧，昨儿个淋了雨，别着凉。”
哑奴比划了一个手势。
沈萦没抬头，“放那儿吧。”
裴寂这会儿刚从前院回来，一身蓑衣湿漉漉的，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。他一进屋，就把腰间的软剑往桌上一扔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妈的，这鬼天气，那帮死士的尸体还没处理完，就被雨淋得发胀了。”
他嘴里骂骂咧咧的，顺手抓起桌上的茶壶，对着嘴就灌了一大口。
沈萦手底下的笔没停，“查到什么了？”
“还能有什么？都是些没脸没皮的死士，牙囊里的毒早就化了，连个屁都问不出来。”
裴寂抹了一把嘴角的茶渍，凑到沈萦对面坐下，“不过，这帮人的手法很利索，一看就是练家子。不是岳衡府上的那些个家丁能比的。”
他目光落在沈萦手下的那张图纸上，原本散漫的眼神忽然凝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你把废太子的位置标在这儿了？”
沈萦抬头看了他一眼，“对。根据哑奴当年的记忆，废太子在宫变当夜，是在‘梧宫’西侧的偏殿被拿下的。那地方离先帝的主殿，隔着两道宫门。”
“不对。”
裴寂皱着眉，脱口而出，“那晚……那晚废太子根本不在偏殿。”
沈萦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，在纸上戳出一个红点。
她抬起头，目光沉沉地看着裴寂，“你怎么知道他不在偏殿？”
裴寂神色微僵，随即打了个哈哈，“嗨，我也是听当年的老人们瞎咧咧。你想啊，要是废太子真在偏殿，那怎么会被扣上‘弑君’的帽子？肯定是离得近啊。”
他这话说得飞快，眼神却有些飘忽，不敢跟沈萦对视。
沈萦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听冤。
中阶。
虽然她现在没去触碰什么旧物，但在这个距离内，她能隐约感觉到裴寂身上那股子紊乱的气息。那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、想要掩盖什么的焦躁。
而且，刚才那一瞬间，她分明从裴寂身上感觉到了一种……刺痛。
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，那是只有在面对极度隐秘、极度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时，才会产生的心理防御反应。
“裴寂。”
沈萦放下了笔，“你今年多大？”
“啊？”裴寂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问给弄懵了，“二十有四啊。你问这个干嘛？”
“二十四。”
沈萦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，“二十年前梧宫案发的时候，你四岁。”
她身子微微前倾，盯着裴寂的眼睛，“四岁的孩子，能听懂什么‘老人们瞎咧咧’？还能记得废太子那晚到底在哪？”
裴寂脸上的笑意僵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解释，但最后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“我……那是我后来听我那死鬼老爹说的！行了吧？他当年可是御林军统领，知道点内幕不正常吗？”
“你父亲？”
沈萦眉梢一动，“裴将军确实是御林军出身，但他早在十八年前就战死沙场了。而且，据我所知，裴将军是个闷葫芦，从不谈宫闱秘事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裴寂面前。
“裴寂，你在瞒着我。”
裴寂避开了她的视线，站起身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她，“我有什么好瞒你的？我现在不还是帮你查案吗？”
“你不仅瞒着，而且瞒得很辛苦。”
沈萦盯着他的背影，“昨晚咱们提到‘先帝被毒杀’的时候，你手抖了一下。刚才提到‘废太子不在偏殿’的时候，你又失态了。你似乎……对梧宫的事，比我还熟。”
她压低了声音，“甚至，你对那位先帝，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在意。”
裴寂身躯一僵，猛地转过身，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“沈萦，有些话不能乱说。”
“我没乱说。”
沈萦也没退步，“我只是好奇，你一个被先帝遗命护着的王爷，一个号称‘克死三任未婚妻’的混世魔王，怎么会对二十年前的旧案这么上心？甚至不惜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搭进来？”
“是为了我？还是为了……你自己？”
裴寂盯着她看了半晌，眼底的阴霾翻涌，最后却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里带着自嘲，也带着无奈。
“行，你沈大姑娘眼睛毒。”
他走到桌边，一把抓起那把软剑，“但我现在的确是在帮你。这就够了。至于其他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“等你查到那一天，自然会知道。”
说完，他也不等沈萦回话，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我去盯着兵部那边的动静，晚点回来。”
走到门口，他又停下脚步，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：
“那个长命锁，收好了。别让人看见。”
话音刚落，人已经没入了雨幕中。
沈萦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很快消失在雨里的背影，眉头紧锁。
刚才那一瞬间，她分明感觉到了裴寂心底涌起的一股巨大的悲凉。那种悲凉，不是同情，也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……刻骨铭心的恨意。
和对某种真相的恐惧。
“哑奴。”
沈萦转过身。
哑奴立马凑了上来。
“把裴寂的身世，也列入必查名单。”
沈萦目光沉沉，“尤其是他那个‘战死沙场’的父亲，还有……他和先帝之间的关系。”
哑奴微微一滞，随即比划了一个手势：查王爷？
“对。”
沈萦坐回椅子上，重新拿起朱笔，“我有种预感，他的秘密，可能比梧宫案本身，还要惊人。”
她低头，在图纸的角落里，郑重地写下了两个字：
裴寂。
然后，又在后面打了个大大的问号。
雨还在下，敲打着窗棂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沈萦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姜汤，仰头喝了个干净。
“咳咳。”
辣得她直咳嗽。
“这姜放多了。”她嘟囔了一句。
哑奴在一边，忍不住咧嘴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