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没停,反而越下越大,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端着盆往下倒。
沈萦第二次站在皇史宬那扇朱漆大门前,脸上的表情比这天气还冷。
“你确定就在今天?”
裴寂站在她身后,手里撑着把破油纸伞,那伞骨子都被风吹得直哆嗦,“这鬼天气,那帮当差的估计早就缩在被窝里不想动了。”
“就是因为天气不好,才方便动手。”
沈萦紧了紧身上的披风,“越是这样的时候,越容易掩人耳目。圣上虽然老了,但脑子还没糊涂。他肯定知道我们在查什么,这时候不动手,等我们查到他的头上,他就真的晚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裴寂,“准备好了吗?”
“得嘞。”
裴寂把手里的伞往地上一戳,“我那块令牌还在,咱们这就进去‘避避雨’。”
两人也不等通报,直接推门走了进去。
里头的守卫果然比上次少了些。那几个禁军缩在门房里烤火,看见是寂王来了,也没敢多问,只是行了个礼就放行了。
一路畅通无阻,直到那间存放梧宫案卷的西角楼。
还没进门,沈萦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,像是老鼠在啃书。
她停下脚步,给裴寂使了个眼色。
裴寂点了点头,也没急着闯进去,而是放轻了脚步,贴着墙根听了一会儿。
“有人。”他用口型说道。
沈萦敛了敛神色,猛地一脚踹开了房门。
“砰!”
门板砸在墙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
屋里的人吓得一激灵,手里的东西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还是那个刘主事。
他这会儿正跪在地上,手里捧着一叠已经有些发黄的卷宗,脸上全是惊恐。看见沈萦和裴寂闯进来,他脸上的肉都抖了抖。
“王……王爷?沈姑娘?”
他结结巴巴地打着招呼,“这……这么大的雨,您二位怎么……”
“怎么?不欢迎?”
裴寂大步走过去,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纸屑,“刘主事,这大半夜的不睡觉,在这儿‘修整’档案呢?”
刘主事脸色惨白,连忙把那叠卷宗往身后藏了藏,“没……没……小的只是……只是想来看看这些档有没有受潮……”
“受潮?”
沈萦走进屋里,目光落在那叠卷宗上,“那怎么不把金殿里的玉玺也搬出来晒晒?”
她没等刘主事反应,直接伸手把他身后的卷宗给抽了出来。
那是一份关于梧宫案的“内庭起居注”。
上面赫然写着:永熙十二年腊月初七,帝于梧宫夜宴,饮……
后面的字,被人用墨涂黑了。而且这墨迹很新,还没干透。
沈萦微讽了一声,“刘主事,这‘受潮’受得挺别致啊,还带涂墨的?”
刘主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“姑娘饶命!姑娘饶命啊!这……这也是上头的意思!小的只是个跑腿的……”
“上头?”
沈萦盯着他的眼睛,“是陈公公?还是……”
听冤。
中阶。
她在心中默念了一声,捕捉着刘主事心跳的声音。
咚、咚、咚。
心跳极快,但其中混杂着一种侥幸。
*“反正那几页关键的已经被拿走了,这上面的墨也是我刚才涂的,他们查不出什么的……只要拖过今晚,明早这档案就要被送去销毁了……”*
沈萦眼神一寒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她把那卷宗往桌上一拍,“关键的那几页,已经被拿走了是吧?”
刘主事一愣,“什……什么?”
“别演了。”
沈萦不耐烦道,“我听得见。你刚才心中在想,‘只要拖过今晚,明早这档案就要被送去销毁了’。对不对?”
刘主事彻底瘫在地上,像是被抽了骨头,“你……你是鬼吗?”
“鬼?”
沈萦微讽,“我要是鬼,现在就该吸了你的魂。”
她转头看向裴寂,“动手吧。”
裴寂早就等得不耐烦了,直接上前一步,一把拎起刘主事的领子,把他往墙角一摁。
“说!那几页关键的档案去哪了?”
刘主事被勒得脸红脖子粗,“咳咳……送……送去养心殿了!陈公公亲自来拿的!说是……说是陛下要看!”
“看个屁。”
裴寂啐了一口,“那是拿去烧了。”
他松开手,刘主事像团烂泥一样滑在地上。
“沈萦,看来咱们的陛下是真的急了。这手毁证玩得够溜啊。”
裴寂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现在怎么办?那几页关键的没了,咱们手里这点残的,证据链可不够完整。”
“谁说没了?”
沈萦走到书案前,拿起那支还在滴墨的笔,“他毁他的,我抄我的。”
“啊?”
裴寂一愣,“你刚才不是……”
“我刚才是在诈他。”
沈萦从袖子里掏出一叠薄薄的宣纸,“虽然关键的那几页不在了,但这本‘起居注’里,还有很多边角料。比如这顿‘夜宴’的菜品单子,比如这送菜的太监名单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飞快地翻看着卷宗,手里的笔在宣纸上飞快地抄录着。
“这些细节,看似没用,但只要跟其他证据一拼,就能看出破绽。比如这菜谱上,最后有一道‘安神汤’,这汤是谁送的?太医院谁经手的?”
“你记性真好。”
裴寂凑过来,看着她笔下那一行行娟秀的小字,“这都能抄下来?”
“这是本能。”
沈萦头也不抬,“哑奴教过我,过目不忘是听冤者的基本功。这卷宗,我已经看完了。”
她把笔一扔,等墨迹稍微干了一些,便将那叠宣纸叠好,塞进了一个防水的油纸袋里。
“好了。”
她站起身,把油纸袋揣进怀里,“副本到手。就算他把这皇史宬烧了,我这儿还有备份。”
裴寂乐了,“行,算你狠。那咱们现在……”
“走。”
沈萦转身往外走,“刘主事,今晚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要是让我听见半点风声,下次来的,就不是这么客气了。”
刘主事连连点头,“小的……小的绝对不说!绝对烂在肚子里!”
出了皇史宬,外头的雨更大了。
沈萦站在廊檐下,看着漆黑的夜色。
“对手开始毁证了。”
她低声道,“这说明,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。近到……让他不得不出手。”
“那更好。”
裴寂撑开伞,遮在她头顶,“这说明他怕了。怕咱们把他那层遮羞布给扯下来。”
他咧嘴一笑,“走吧,回府。今儿个这副本,得藏好了。”
两人走进雨里,脚下的泥水溅起,很快就淹没了他们的足迹。
回到寂王府,沈萦没回房,而是直接去了后院的一口枯井旁。
这井早就干了,井口长满了杂草。
她拨开杂草,露出下面的一块石板。用力一掀,石板移开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小洞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‘密格’?”
裴寂在旁边看着,“这也太寒碜了吧。”
“寒碜才安全。”
沈萦把油纸袋放进一个小陶罐里,封好口,然后用绳子吊着,慢慢放进洞里,“这里头干燥,还没人知道。就算圣上派人来抄家,也查不到这儿。”
她拍拍手上的土,站起身。
“行了,这下就算天塌下来,这底子也兜住了。”
裴寂看着她脸上那抹笃定的笑意,忍不住伸手敲了她脑袋一下。
“行啊沈萦,你现在是越来越像个谋士了。”
沈萦拍掉他的手,“少废话。回去睡觉,明早还要去兵部查那‘急递’的底档。”
“得嘞。”
裴寂打了个哈欠,“那我就等着看那老东西怎么跳脚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两步,忽然又回过头。
“对了,刚才那刘主事说,那几页关键的是被陈公公拿走了。你说,陈公公会不会看了?”
“他不敢。”
沈萦看着那口枯井,“那种东西,看一眼就是死罪。陈吉跟了圣上这么多年,这点规矩还是懂的。”
“也是。”
裴寂摆摆手,“睡去。”
院子里,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沈萦站在井边,又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洞口。
“这世上,就没有不透风的墙。”
她轻声说道,“只要做过,就一定会有痕迹。”
哪怕是一滴墨,也能染黑一锅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