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总,侧门有动静。”
监控室里,保卫科的小王压低声音,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。
江潮站在他身后,双手插在裤兜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显示器是黑白的,画面有些模糊,但足够看清那人手里提着的塑料桶,还有从桶里捞出来的、浸得湿漉漉的棉纱团。
是郭少华。
他穿着件深色夹克,帽子压得很低,可那走路的姿势,还有那副东张西望的慌张样,江潮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“等他点火。”江潮的声音很平静。
屏幕里,郭少华蹲在侧门下方的排风口旁边,手忙脚乱地把那些吸饱了汽油的棉纱往铁栅栏缝隙里塞。塞进去还不够,他又掏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,拇指在滚轮上搓了好几下。
“嚓——”
小小的火苗亮起来,映得他半边脸有些扭曲。
就是现在。
江潮伸手,按下了控制台上那个醒目的红色按钮。按钮旁边贴着标签:手动灭火触发。
“噗——!”
几乎在同一瞬间,侧门上方安装的几处高压喷头猛地爆开,大股大股白色的干粉像火山喷发一样涌出来,瞬间就把那点刚燃起的火苗连同郭少华整个人都淹没了。
“走!”江潮转身就往外走。
小王和另外两个早就等在监控室门口的保卫科员工立刻跟上,几个人脚步很快,穿过仓库区,直奔侧门。
还没到跟前,就听见郭少华呛得撕心裂肺的咳嗽声,还有含糊不清的咒骂。
“咳咳……他妈的……什么东西……咳咳咳!”
白色的干粉还在飘,空气里一股刺鼻的化学粉末味混着浓烈的汽油味。郭少华瘫坐在墙根,头上身上全是白粉,脸上被呛得眼泪鼻涕糊成一团,那件夹克也脏得不成样子。他脚边倒着空塑料桶,打火机掉在不远处。
两个保卫科员工冲上去,一左一右把他胳膊反拧到背后,按在了地上。郭少华还想挣扎,脸蹭到地上残留的油渍,滑腻腻黑乎乎一片。
“放开我!你们知道我是谁吗?!我爸是郭正!省商业厅的郭正!”他扯着嗓子喊,声音因为咳嗽和惊恐变了调。
江潮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。
郭少华努力抬起头,对上江潮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得意,甚至没有什么情绪,就是那么平静地看着他,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这比骂他打他更让郭少华心里发毛。
“江潮……你阴我?”郭少华喘着粗气,脸上白一块黑一块,狼狈不堪。
“我阴你?”江潮笑了笑,指了指还在轻微喷着干粉的灭火口,又指了指墙角那个隐蔽的、黑洞洞的摄像头,“你自己带着汽油桶,拿着打火机,跑到我超市排风口放火。这叫阴你?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一点灰。“这叫自投罗网。”
警笛声由远及近。
陈刚带着四五个治安队员快步走过来,看到现场这情形,眉头立刻皱紧了。空气里的汽油味还没散。
“江老板,怎么回事?”
江潮从怀里掏出一盒录像带,递过去。“陈队长,这是侧门监控拍下的全过程。纵火未遂,人赃并获。桶里残留物,打火机上的指纹,还有他衣服上的汽油,应该都还能验。”
陈刚接过录像带,脸色严肃起来。他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、还在不停叫骂的郭少华,挥了挥手。“先带回队里。小张,把现场物证收集好,桶和打火机单独装袋,注意别污染了。”
“是!”
两个治安队员上前,给郭少华戴上了手铐。郭少华这下真慌了,挣扎得更厉害。“陈刚!陈队长!误会!这是误会!我就是……就是来看看!那火不是我点的!是电路……对,电路老化!”
“电路老化会用汽油?”陈刚冷冷反问,“有什么话,回队里再说。带走!”
郭少华被架起来,拖向警车。他扭过头,死死瞪着江潮,眼神里全是怨毒。“江潮!你等着!我爸不会放过你的!你超市别想再开了!你等着!”
江潮没理他,转向陈刚。“陈队长,辛苦。录像带内容很清晰,从他把棉纱塞进去到点火,全过程都有。另外,超市内部的自动灭火系统是上个月刚通过消防验收的,触发记录和压力表数据都可以调取。”
陈刚点点头。“我们会依法处理。性质很恶劣,这是在闹市区,万一真烧起来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不过江老板,他刚才喊的……郭正,是不是省商业厅那位?”
“是。”江潮坦然承认,“郭少华是他儿子。”
陈刚眉头皱得更深了,没再多说,只是道:“我们先回去做笔录,固定证据。你也得安排人跟我回去一趟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治安大队的院子里,江潮刚配合做完初步询问,从办公室出来,就看见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急匆匆开进来,一个急刹停在了办公楼门口。
车门打开,郭正下了车。他穿着灰色的干部夹克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但脸色很不好看,脚步也有些匆忙。
他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,直奔陈刚的办公室。
江潮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,看着郭正敲开门进去。门没关严,里面的对话声隐约传出来。
“……陈队长,这肯定是个误会。少华那孩子我知道,虽然有时候胡闹,但放火这种事,他绝对不敢!一定是哪里弄错了,可能是电路问题,或者……或者有人陷害!”郭正的声音带着惯有的、那种上位者的腔调,但仔细听,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。
“郭主任,我们讲证据。”陈刚的声音公事公办,“现场有汽油桶,有浸透汽油的引火物,有打火机。监控录像清晰拍到了令公子实施纵火行为的全过程。人证物证俱全,这不是一句误会能解释的。”
“监控?那监控会不会有问题?现在技术……”
“郭主任,”陈刚打断了他,语气加重了些,“录像带我们已经技术初步看过,没有剪辑痕迹。而且,超市的自动灭火系统是在令公子点燃明火后零点几秒内启动的,这是系统自动记录的时间,做不了假。火,确实是他点的。”
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。
再开口时,郭正的声音软了一些,但更急切了。“陈队长,你看,这事……能不能先让我把少华带回去?我保证严加管教!该赔偿赔偿,该道歉道歉!商业厅那边,我也可以打个招呼,万家超市最近不是有些手续上的小问题吗?都可以协调……”
“郭主任。”陈刚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,“您这是在干扰我们正常执法。纵火是刑事犯罪,未遂也是犯罪。这不是民事纠纷,不是赔钱道歉就能了结的。您说的这些,不合适。”
“陈刚!你……”
办公室里的气氛陡然僵住。
就在这时,江潮从阴影里走了出来,不紧不慢地走到虚掩的办公室门口,抬手敲了敲门框。
里面两人都看了过来。
郭正看到江潮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阴沉,那里面压着怒火,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恼羞成怒。
江潮没进去,就靠在门边,看着郭正,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也不高,刚好能让屋里两个人听清。
“郭主任,为了儿子,操心可以理解。不过有些旧账,翻出来可能更不好看。”
郭正瞳孔微微一缩。
江潮往前走了半步,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,慢慢说了两个词:“1986年。省农机补贴。”
郭正脸上的血色“唰”一下褪得干干净净,嘴唇哆嗦了一下,看着江潮的眼神,从阴沉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骇,甚至有一闪而过的恐惧。
江潮不再看他,转向陈刚,语气恢复如常:“陈队长,我那边手续办完了,还有什么需要配合的,随时通知我。我先回超市,那边刚经过这事,得安抚一下员工。”
陈刚虽然有点疑惑江潮刚才那两句话的意思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“好,今天谢谢江老板配合。有进展会通知你。”
江潮转身走了。
走廊里只剩下郭正僵立在原地,脸色灰白,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他扶着门框,手指有些发抖。
陈刚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过了足足半分多钟,郭正才像是缓过一口气。他慢慢站直身体,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,再开口时,声音干涩沙哑,刚才那种气势完全不见了。
“陈队长……”他顿了顿,仿佛用尽了力气,“郭少华……他既然犯了法,就该依法处理。我……我作为家属,尊重法律,绝不干涉。他的一切行为,都是他个人负责,与我……与商业厅,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说完,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,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治安大队的办公楼,连头都没回。
陈刚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那辆黑色桑塔纳仓皇驶出院子,又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江潮离开的方向,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。
这小子……刚才到底说了什么?能把郭正吓成那样?
他摇摇头,转身回了办公室,拿起桌上那份关于郭少华纵火未遂的案卷材料,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而专注。
证据确凿,程序合法。
这次,谁来说情都没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