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主事还瘫在地上装死,那模样看着既滑稽又可怜。
沈萦没再搭理他,转身就要走。这皇史宬阴冷得厉害,加上外头的雨气直往骨头缝里钻,让人浑身不舒服。
“走。”
她低声招呼了一声裴寂。
裴寂正要把手里把玩的那方砚台扔回桌上,听见这话,耸了耸肩,“行,这儿也没什么好呆的了。再待下去,我都快发霉了。”
两人刚走到门口,哑奴忽然停住了。
这老小子平日里走路都没声儿,这会儿却忽然转过身,几步窜回到那张书案前。
“怎么了?”
沈萦停下脚步。
哑奴没回头,手里拿着刚才沈萦翻过的那本《梧宫起居注》的封皮,指腹在封皮的夹层处狠狠一按。
他那双浑浊的眼里忽然闪过一道光,紧接着,只见他手腕一抖,那厚实的封皮竟被他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“哎?”
裴寂凑了上去,“老哑,你这是干嘛?那封皮都要烂成渣了,你还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的嘴张成了个“O”型。
从那发黄发脆的封皮夹层里,竟然飘出来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。
那纸极薄,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它竟是缝在封皮棉布夹层里的。
哑奴把那纸递给沈萦。
沈萦接过来,凑到灯下一看。
纸上的字迹很潦草,显然是写得极匆忙,甚至有些地方还沾着早已干透的暗红血迹。
这根本不是官方的记录,而是一份私账。
“这是……”
沈萦瞳孔一缩。
这是一份“赐死名单”的原始底稿。
之前的M-005只是个名录,但这纸上,却详细记录了每个人是怎么死的,以及……执行人是谁。
“裴寂,看这个。”
沈萦把纸往裴寂面前一推。
裴寂低头看去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张永年,赐毒酒,岳衡监刑。”
“李方圆,乱棍打死,陈吉监刑。”
“王太傅,斩立决,北衙禁军执行……”
他念着念着,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指尖停在了倒数第二行的名字上。
“周衡……赐白绫,‘知情不报’。”
裴寂猛地抬头,“周衡?那不是现任吏部尚书周大人的亲爹吗?”
沈萦点了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却锐利。
“现任吏部尚书周勉,是圣上跟前的红人,也是出了名的‘孤臣’,平日里跟岳衡也没少眉来眼去。我原以为他是岳衡那一党的,现在看来……”
她指着那行字,“他爹周衡,是废太子的太傅。当年因为这层关系,被列进了‘知情’的名单里,最后被赐了白绫。”
“那这周勉……”
裴寂倒吸了一口凉气,“他爹是被主上杀的,他现在居然还能给主上当牛做马?这心胸,是被狗吃了吗?”
“不是心胸宽,是怕。”
沈萦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,揣进怀里,“这份名单上写得清清楚楚,周衡死前,是被‘逼问’过的。问的是什么?没人知道。但周勉能活下来,甚至还能爬到吏部尚书的位置,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他妥协了。”
裴寂接话道,“他跟主上做了交易。用他爹的命,还有他的‘忠诚’,换了自己的前程。”
“对。”
沈萦微讽了一声,“这份名单,就是一把刀。不仅指着岳衡,也指着周勉。甚至,指着那一群现在身居高位、却踩着父辈尸骨上位的人。”
她转过身,看了一眼还在地上装死的刘主事。
“刘主事。”
刘主事吓得一哆嗦,“哎……哎!姑娘吩咐!”
“今儿个这事儿,除了我们,还有谁知道?”
“没……没了!真的没了!”刘主事磕头如捣蒜,“那陈公公只拿走了那几页正档,这封皮……这封皮是他没注意的!小的也是刚才看见封皮烂了才……”
“算你走运。”
沈萦淡淡道,“这封皮烂了,我就当没看见。你也给我烂在肚子里。若是日后有人问起这夹层里有什么……”
“小的就说有棉絮!全是棉絮!”
刘主事忙不迭地发誓。
沈萦没再多言,转身大步往外走。
出了皇史宬,外头的雨势小了些,但风还是硬得很。
裴寂跟在沈萦身后,两人走出了两条街,他才压低声音道:“沈萦,这纸是个烫手山芋啊。要是让周勉知道我们握着他爹的死因……”
“烫手?”
沈萦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裴寂,“烫手才好。越烫手,说明这火够旺,能把这浑水烧开。”
她摸了摸怀里的那张薄纸。
“这不仅仅是一份名单,这是‘人质’。周勉是吏部尚书,掌管天下官员升迁。只要握住这个把柄,这一环扣一环的死局,就能从这老东西身上撕开个口子。”
裴寂听罢,乐了。
“得,你说得对。这孤证既然拿到了,那咱们手里这盘棋,就算是活了一半了。”
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“回府?”
“回府。”
沈萦点头,“今晚这趟没白跑。这份‘孤证’,得藏好了。比之前那份副本还要藏得严实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漆黑的巷子里,脚步踩在泥水里,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声响。
沈萦忽然低声道:“裴寂。”
“嗯?”
“周勉这人,看着是个文弱书生,但能在吏部那个位置上坐稳十年,手段怕是不比岳衡软。这把柄,不到万不得已,不能用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裴寂漫不经心道,“这种老狐狸,你一动他,他就能反咬一口。得把他嘴绑上才行。”
正说着,巷子口忽然转出来一个人影。
那人身形佝偻,披着蓑衣,手里提着盏昏暗的风灯。
沈萦脚步一顿,眼神瞬间警惕起来。
“谁?”
那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。
是哑奴。
他比沈萦和裴寂走得慢,但这会儿却像是提前绕到了前头。
哑奴没说话,只是走到墙角的一块青砖前,蹲下身,把那块砖轻轻撬开,然后从里头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。
他站起身,把油纸包递给沈萦。
沈萦一愣。
她伸手接过,打开一看。
里头竟是一块刻着“吏部”二字的私印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周勉的私印。”
哑奴忽然开口,嗓音有些干涩粗厉,“备用的。”
沈萦猛地抬头看着哑奴,“你怎么会有这个?”
哑奴没解释,只是指了指那个油纸包,又指了指沈萦怀里的那份名单。
意思很明白:名单有了,印信也有了。这就叫“铁证”。
裴寂在旁边看得直咧嘴,“卧槽,老哑,你行啊。这玩意儿你都能弄到?这巷子是你早就设好的据点?”
哑奴没理他,只是重新把蓑衣一裹,又隐没进了黑暗里。
沈萦握着手里那块冰凉的印信,忽然笑了。
看来,这把“双刃剑”,早就磨好了。
“走吧。”
她把印信和名单揣进一处,“这下,这孤证变成铁案了。”
雨彻底停了。
沈萦抬起头,看了一眼天边那几颗若隐若现的星子,脚步迈得更大了。
“明儿个一早,去兵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