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案上,那张梧宫案的全景图终于被画上了最后一笔。
沈萦手里的朱笔搁在笔架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她退后一步,看着眼前这张密密麻麻的网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这局棋,算是看清了。”
裴寂坐在对面,手里转着那个不知从哪摸来的核桃,眼睛却死死盯着图上的几个红圈。
“先帝被毒杀,这是‘引子’;岳衡伪造通敌密信,这是‘刀’;废太子被屠,这是‘果’。”
他讥笑了一声,“环环相扣,这一套‘移花接木’玩得真是溜。圣上那个位置,看来是踩着他亲爹和兄弟的尸骨上去的。”
“还不止。”
沈萦伸出手,点了点图纸下方那一排名字,“最狠的是这一招‘清君侧’。借着平乱的名义,把朝堂上那些不听话的清流,一股脑全给清理了。这哪里是宫变,分明就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大清洗。”
哑奴站在角落里,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,似乎想起了当年那场血流成河的惨状,最后只是低头叹了口气。
“现在,骨架立起来了。”
沈萦转过身,看向窗外的天色。雨后的天空灰蒙蒙的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“岳衡是操盘手,圣上是那个发牌的人。咱们手里这份名单,还有那份伪造的军报底档,就是掀翻这张桌子的杠杆。”
裴寂把核桃往桌上一扔,“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?我都等不及看岳衡那张老脸变成猪肝色了。”
“等。”
沈萦目光沉静,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咱们手里的证据虽然全了,但还缺最后一把火。缺一个能让圣上没法压下来,只能眼睁睁看着岳衡倒台的理由。”
她低下头,手按在胸口那个藏着长命锁的位置。
“而且,还有个更要命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的身世。”
沈萦抬起头,看着裴寂,“如果我真的要翻梧宫案,那废太子的名声就得平反。可一旦废太子平反,我是谁,这个问题就绕不过去。”
裴寂微微一滞,脸上的散漫收敛了几分。
“你是怕……”
“我怕一旦我站出来指认,反倒给了他们一个把柄。‘逆党余孽’这个帽子一扣,所有的证据都会变成‘伪造’。”
沈萦冷静地分析道,“所以我需要找到更直接的东西。一样能把这所有散落的珠子串起来的‘铁证’。”
哑奴忽然动了。
他走到书架前,踮起脚尖,从最顶层那个常年不动的黑漆木盒里,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册子。
他走过来,把册子放在沈萦面前。
“这是?”
沈萦有些疑惑。
哑奴比划了几个手势:老爷、临终、交予。
意思是,这是沈阙临死前特意交给他保管的,不到万不得已,不能拿出来。
沈萦心头一跳。
她伸手,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。
里头是一本泛黄的小册子,封皮上没有任何字,只有一角被烟熏黑的痕迹。
翻开第一页,沈阙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。
*“永熙十二年腊月初八,梧宫火起。余冒死入宫,殿下以幼女相托,泣血立誓,保其一生。此女名唤‘萦’,乃殿下与正妃李氏之嫡血脉……”*
沈萦的手猛地一抖,册子差点没拿稳。
这不仅仅是记录,这是沈阙亲手写的“托孤书”。
上面的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甚至被泪水晕开了墨迹,看得出当时写下这行字时,沈阙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*“余深知此举乃欺君大罪,然殿下之冤,天地可鉴。余若死,此册为证。若余有幸得见天日,必以此册,为殿下正名,为幼女归宗。”*
沈萦看着那几行字,眼眶没来由地有些发热。
这就是铁证。
这就是沈阙藏在心底二十年,连亲儿子都没告诉,只能带进棺材里的秘密。
裴寂凑过来看了一眼,也愣住了。
“卧槽……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,“这沈阙……真他妈的是条汉子。这要是拿出来,你那就是名正言顺的……”
“噤声。”
沈萦猛地合上册子,眼神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窗外。
“这东西,现在绝对不能见光。”
她把册子紧紧攥在手里,“一旦拿出来,不仅我的命没了,沈家仅剩的这点清誉也没了。在彻底扳倒岳衡和圣上之前,这只能是我们三个人的秘密。”
裴寂点了点头,神色也严肃起来,“明白。这玩意儿就是个雷,炸着别人,也能炸着自己。不到最后万不得已,咱们不动它。”
沈萦把册子重新包好,贴身收起。
“有了这个,我的底牌才算真正握住了。”
她看向裴寂,“明天,开始收网。先动兵部那个‘经办人’。只要咬断岳衡的一条腿,这局棋,咱们就赢了一半。”
裴寂咧嘴一笑,杀气毕露。
“得嘞。明儿个一早,我就去把兵部给围了。我看那帮孙子还往哪跑。”
沈萦没说话,只是看着桌上那张全景图。
真相的框架已经立起来了。
血肉模糊的二十年旧案,终于要在阳光下,露出它狰狞的獠牙。
“哑奴。”
哑奴立马抬眼。
“去备车。今晚,咱们去见一个人。”
沈萦拿起桌上的朱笔,在图纸最上方的那个名字上,重重地画了一个圈。
那个名字,是“李文正”。
哑奴一愣,随即点头,转身没入黑暗。
裴寂看着沈萦那个果断的动作,忍不住吹了声口哨。
“行啊沈萦,这一刀,你是要直插心窝子了。”
沈萦把笔一扔,头也不回地往外走。
“不插心窝子,怎么让那帮老东西知道疼?”
她跨出门槛,夜风卷起她的衣摆。
“走着,去把这天捅个窟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