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萦一只脚刚迈出门槛,收回来了。
裴寂正往马车上走,发现身后没人跟上来,回头:"又怎么了?"
"那个盒子。"沈萦转身往回走,"我没翻完。"
"不是看了吗?册子都看了。"
"册子看了,盒子没看。"沈萦进了屋,径直走到桌前,把黑漆木盒端起来,翻了个底朝天,"哑奴拿册子的时候,是从油布裹着取出来的。但盒子本身的分量不对。"
裴寂跟进来,"分量不对?你掂过?"
"刚才端的时候掂了。一个装册子的空盒子,不该那么沉。"
裴寂咧嘴,"行啊沈大姑娘,这都注意到了。"
沈萦没理他。她把盒子放平,手指沿着盒底四边慢慢摸。黑漆底面看着平平无奇,四角包铜,铜皮有轻微的氧化发黑。
摸到右下角的时候,指尖顿住了。
一个极小的凸点。藏在铜皮和木板的接缝处,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。
"刀。"
哑奴已经站在她身侧了,匕首递到手里。
沈萦拿刀尖对准那个凸点,往里一顶。
"咔。"
盒底弹起一层薄薄的夹板。
裴寂凑过来看了一眼,"妈的,还带暗格的。这沈阙老爹心眼够多的。"
夹板下面,是一块叠了十几层的白绢。
白绢发黄发硬,边角有大片暗褐色的渍痕。不是茶渍,不是墨渍。
是血。干透了的血。
沈萦的手悬在半空,停了一息。
然后她把白绢展开了。
血字。
不是墨写的,是用血写的。字迹比册子里的潦草得多,有些笔画歪歪扭扭,像写字的人手在发抖,或者受了伤。有几行字的末尾拖出长长的血痕,像是写到一半撑不住,手滑了。
裴寂看到第一行字,脸上那点散漫就收了。
*"萦儿,你若看到这封信,为父已不在人世。"*
沈萦的眼睛死死钉在绢面上。
*"你非为父亲生。为父此生唯有一子,已于梧宫案中替你而死。你是废太子殿下的血脉,这一点,为父从未告诉过你。"*
裴寂的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*"你生母姓陈,名秋禾,乃废太子妃李氏身边近侍。殿下与秋禾情谊深厚,你便是他们二人的孩子。梧宫事发时,秋禾趁乱将你裹入殿中织物,托人递出宫墙。为父接手时,你刚足月,身上裹的襁褓还在滴水。"*
*"为父以亲女之名养你。你叫我为父,我便认。二十年,为父从未将你当作旁人。"*
*"但你是废太子的骨血。这身血脉,改不了,也不该改。"*
*"若有一日你要翻梧宫的案,这封信便是你的根。你是谁,从哪来,谁害了你的生父生母——白纸黑字,天地为证。"*
*"为父此生欠你一个真相,只能以命相还。"*
*"另,盒底尚有一物,非为父所留,乃秋禾临终前托人一并送出。为父不知其为何物,但既是她拼死留下的,必有关碍。你自行处置。"*
*"切记。"*
沈萦把白绢从头看到尾。
一个字没漏。
手没抖,眼眶没红。但她的指节捏得发白,白绢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。
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裴寂先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"你亲妈叫秋禾。废太子跟一个丫鬟……"
"闭嘴。"沈萦的声音很平。
裴寂识趣地闭了。
沈萦把白绢重新叠好。叠得很慢,很仔细,一道一道地折回去,跟叠之前一模一样。
然后她抬头,看哑奴。
哑奴跪在地上。
无声地跪着,额头贴着砖面,肩膀在抖。
他是沈家旧人。这些事,他可能知道。也可能不知道。但他守了这个盒子二十年,守到沈阙死了都没动过一下。
"起来。"沈萦说。
哑奴没动。
沈萦弯腰,拽住他的胳膊,一把把他拉了起来。哑奴的脸上有泪痕,但眼睛看着沈萦,没有躲。
"你早就知道盒子里有暗格。"
不是问句。
哑奴顿了一下,比划:老爷、交代、暗格、等姑娘、自己、发现。
意思是沈阙交代过,暗格必须等沈萦自己发现,不能提醒。
沈萦点了下头,没追问。
她转身,把木盒端起来,将夹层底部残余的东西倒扣在桌上。
除了那块白绢,底下还垫着一个巴掌大的锦囊。
锦囊是暗红色的,比白绢还旧,抽口的细绳扎得死紧,绳结上灌了一层蜡。蜡面上有指印,很小,是个女人的指印。
沈萦拿匕首挑开蜡封,解开绳结。
锦囊倒过来,一块东西掉在桌上。
不大。约莫拇指长短,青灰色,像是什么玉石碎下来的一角。断面粗糙,不是自然碎裂的,像是被人用硬物砸断的。
碎片背面刻了一个字。
只刻了一个。
"宗"。
裴寂拿起来对着灯火看了看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"这是宗室玉牒?"
宗室玉牒,皇家族谱。整块青玉雕成,一式两份,一份供在太庙,一份锁在宗人府铁柜里。玉牒不外传,不抄录,更不可能被人掰一块下来。
这碎片上的"宗"字,是玉牒封面的起首字。
"沈阙哪来的这东西?"裴寂的声音压得极低,"这玩意儿要是让人知道在咱们手上,那可不光是杀头的事——"
"这是秋禾留的。"沈萦打断他,"她拼了命从梧宫里带出来的。"
裴寂微微一滞,"她一个近侍,怎么拿得到宗室玉牒?"
沈萦没回答。
她看着那块碎片,看了很久。
青玉碎片上的"宗"字,笔画工整,刻痕里还嵌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。不是锈。
是血。
秋禾把它从梧宫里带出来的时候,它就已经碎了。碎面上沾的血,不知道是秋禾的,还是废太子的。
"这东西比血书还硬。"沈萦把碎片攥在手暗中,"血书是沈阙写的,人死了就是死无对证。但宗室玉牒碎片不一样——这东西只有宫里才有,能证明秋禾确实从梧宫里带出了东西。"
"废太子被废之前,宗人府的玉牒上一定有他的名字,有他的子嗣记录。"沈萦的声音很冷,很稳,"梧宫案之后,圣上下令削去废太子一脉的宗籍。玉牒重刻,旧牒销毁。但秋禾带出了这一块。"
裴寂的眼睛亮了一下,"你的意思是,这碎片本身就是物证?"
"只要找到碎片对应的旧牒残存记录,就能证明废太子被削籍之前,他的子嗣是登记在册的。"沈萦顿了一下,"也就是说,我不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孤女。我是登记在宗室玉牒上的人。废太子的血脉,皇家的骨血。"
"只要这块碎片是真的,血书就不再是孤证。"
裴寂站在原地,看着沈萦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骂了一句:"妈的。"
不是脏话。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沈萦把油布重新包好,白绢、碎片、册子,全部贴身收好,收得严严实实。
然后她站直身子,脸上那点震动已经收拾干净了。跟没事人一样。
"走。"
"去哪?李文正?"
"嗯。"沈萦往门口走,"血书和玉牒碎片的事,出了这间屋,只有咱们三个人知道。"
裴寂跟上来,"那李文正那边——"
"问他一件事。"沈萦跨出门槛,脚步没停,"二十年前梧宫烧的那天晚上,他从火里抢出来的东西,到底有几样。"
裴寂追上来,"你觉得他知道这块碎片?"
沈萦没回头。
"秋禾把东西递出宫墙,总得有人接。沈阙接了我,那谁接的碎片?"
她顿了一下。
"李文正当年是梧宫案的善后官。他经手过所有从火场里捞出来的东西。"
裴寂咧了下嘴,"得嘞。那咱现在就去问问他,看看这老东西嘴里,还藏着多少货。"
哑奴无声地跟在两人身后,影子一样没入走廊深处。
沈萦走得快,衣摆带起的风把廊下灯笼吹得晃了一晃。
她忽然停了一步,扭头看裴寂。
"刚才那封血书,你怎么看?"
裴寂挑了下眉,"什么怎么看?"
"沈阙在册子里写我是废太子和正妃李氏的嫡血脉。血书里又写我生母是近侍秋禾。"沈萦的眼神很沉,"两个版本。一个对外,一个对内。"
裴寂收了笑,"你觉得哪个是真的?"
"都是真的。"沈萦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,"嫡血脉是对外翻案用的。有了这个身份,我才站得住脚。但秋禾的事,是沈阙留给我的底。他在告诉我——别信任何一版,自己去查。"
裴寂咂了咂嘴,"这老头,死了还在考你。"
"他不是在考我。"沈萦的声音低下来,"他是在保我。万一有一天,有人拿嫡血脉的身份做文章,说我冒认皇亲,我手里还有另一条路。"
裴寂没再接话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,马车已经停在外头了。哑奴先一步上了车辕,掀开车帘。
沈萦踩着脚凳上马车,手扶在车框上,回头说了一句:
"到了李文正府上,你别先开口。"
"知道了知道了,我又不是傻子。"裴寂翻身上了另一侧,一屁股坐下,"你问,我听着。要动手的时候你再吱声。"
沈萦没搭理他,靠在车壁上闭了眼。
手按在胸口那个位置。
油布包着的三样东西,硬邦邦的,硌着肋骨。
血书。册子。碎片。
二十年前一个拼死递出宫墙的婴儿,和一块同样拼死递出宫墙的青玉碎片,今夜终于凑到了一处。
车轮碾过石板路,嘎吱作响。
沈萦睁开眼,盯着车顶的黑暗。
"李文正要是敢撒谎——"
她没把话说完。
裴寂接了下半句,咧嘴一笑,杀气毕露:"那我就让他知道知道,什么叫疼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