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刚出胡同口,沈萦敲了下车壁。
哑奴勒缰,车停了。
裴寂正抖着腿盘算到了李文正府上怎么开口,被这一停磕了下膝盖。"又怎么了?"
"回去。"沈萦把黑漆木盒搁在膝上,掌心按着盒盖,"这盒子,我得先听一遍。"
裴寂顿了一瞬。听冤。她是说要用听冤碰这盒子。
"得嘞,调头。"他朝外面喊。
哑奴没多问,车辕一拨,马蹄原路踩回去。
回到寂王府偏屋,沈萦把门关死,窗户插上栓。油灯拨到最暗。
木盒放桌正中,白绢血书搁一旁。
沈萦把盒子捧起来,掂了掂。这个分量她已经熟了——外壳一层,暗格一层,中间隔一块薄夹板。沈阙的手艺不算精细,但藏东西确实有一套。
"你听的时候,我干啥?"裴寂靠门框。
"守门。有人来咳嗽一声。"
"行。"
沈萦敛了敛神色,双手按在木盒上,指腹贴着冰凉的漆面。
闭眼。
一开始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指尖底下木头的纹路,和漆面那股冷意。她的听冤不是随时能触发的,得等。等物件里那层旧念自己浮上来。
十几息过去。
耳朵里先窜进一阵风声。
不是外面的风,是二十年前的风。腊月的北风,干冷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风里夹着东西燃烧的声响——噼噼啪啪,闷沉沉的,像大火烧到了梁柱。
然后是人声。远的近的搅一块儿。
"快——快走——"
一个女人的声音,气若游丝,像是跑了很远的路,嗓子已经哑透了。
"沈大人……求您……"
脚步声。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咯吱。很急,很乱。两双脚,也许三双脚。
然后是婴儿的哭声。
很小,很细。不是嚎啕大哭那种,是刚出生不久的猫崽子似的哭法,一声一声往上挣。
"这是……"
男人的声音。沈萦浑身一震。
是沈阙。
这个声音她太熟了。从小听到大,哄她睡觉,教她认字,骂她不听话。二十年,刻在骨头里。
但这道声音里的惊慌和抖,她从来没听过。
"秋禾姑娘,这孩子——"
"殿下的。"女人声音断断续续,"是殿下的骨血……妃子让我……带出来……求沈大人……保全……"
一阵急促的喘息。然后什么东西递过去,窸窸窣窣的。
"襁褓里……有信物。妃子说……务必……"
女人声音断了。
一阵沉闷的响动,像人摔在雪地上。
"姑娘?姑娘!"
沈阙的声音陡然拔高。没有回应。
只有风声,火声,和那个婴儿一声一声地哭。
沈萦的指甲掐进了木盒的漆面。
声音没停。
沈阙的呼吸粗起来。他在走,走得很急,脚下雪踩得咯吱响。婴儿的哭声贴在近处,像被他抱在怀里。
然后他停了。
另一个声音冒出来——也是个婴儿的哭声,但比头一个响亮,中气足。
两个婴儿一前一后地哭。
"阿芙。"沈阙叫了个名字,压得极低,"把咱们的孩子……抱过来。"
女人的声音,带着哭腔:"你疯了?你真要——"
"来不及了。"沈阙又急又硬,"他们马上就到。追的是殿下的孩子。咱们的孩子不换,两个都活不了。"
"可是——"
"换!"
那个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不是命令,是求。
布料窸窣响。两个婴儿的哭声交错了一下——一个被抱起,一个被放下。
然后沈阙的声音变了。不是对那个叫阿芙的女人说话了,是对怀里这个婴儿。
"你不是我亲生的。"
沈萦的眼眶猛地一热。
这句话她听过。之前昏迷的时候,在梦里,碎片一样的东西从脑子深处翻上来。她一直以为那是幻觉。
不是。
是真的。二十年前那个腊八夜,沈阙抱着她,说了这句话。
"你不是我亲生的。但你是我沈阙的女儿,从今往后,谁也不能动你。"
婴儿还在哭。
另一个婴儿的哭声越来越远——像是被抱走了,或者被放到了别的地方。
沈阙的脚步又动起来,这次跑得更快。怀里的婴儿被裹得紧,哭声捂得闷闷的。
风越来越大。火声越来越远。
然后远处窜出马蹄声和喊杀声。
"搜!殿下的孩子一定还没跑远——"
沈阙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他蹲下来,把怀里的婴儿往一个狭窄的地方塞——墙缝?柴堆?听不出来。
"别哭。"他的声音在抖,"萦儿,别哭。爹去引开他们。"
脚步声跑远了。
婴儿没哭。
像是听懂了,一声都没出。
沈萦的手从木盒上滑下来。
她睁开眼。
眼前一片模糊。不是灯暗,是眼睛里有水。
她使劲眨了两下,把那点湿意逼回去。
裴寂一直靠着门框,没出声。但他看见沈萦的脸色了——不是那种听到线索时的冷静,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白。
"听到了?"
沈萦没马上答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尖掐在漆面上留了两道月牙印。
"调换。"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"腊八夜,梧宫大火。秋禾把我从宫里带出来,在宫墙外头交给沈阙。秋禾死了,倒在雪地里。沈阙抱着我跑,他妻子阿芙把他们自己的儿子也带出来了。"
裴寂皱眉,"然后呢?"
"追兵搜的是殿下的孩子。沈阙把他亲生儿子留在原处,把我抱走了。"沈萦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追兵找到的不是我,是他沈阙的亲生骨肉。"
裴寂的嘴张了一下,没出声。
"他的儿子替我死了。"沈萦把木盒放回桌上,手指在盒沿摩了一下,"二十年。他养我长大,教我读书写字,替我挡风遮雨。一个字都没提过。"
屋里安静了好一阵。
裴寂先开口,声音闷闷的:"这老头……"
后面的话他骂不出来。沈阙干的事,不是一句"汉子"能兜住的。那是以命换命,拿亲儿子的死换别人家孩子的活。
沈萦没接话。她坐在椅子上,背挺得笔直,手搁在膝盖上,看上去跟平时没两样。但裴寂注意到她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,攥得指节发白。
"你先前昏迷的时候说过这句话。"裴寂忽然提了一嘴,"你说'你不是我亲生'。当时我还以为你在说胡话。"
沈萦偏了下头,"那不是胡话。是残念碎片。我碰过沈阙的旧物,听过一耳朵,但没听全。今天听全了。"
裴寂"哦"了一声,没再往下问。有些事不需要问太细。
沈萦把木盒盖上,指腹在盖面擦了一下,像是在擦灰。
"还有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残念到后面闪了一下,很短。像是沈阙后来又碰过这个盒子,留了一道新念。"她闭眼回忆了一下,"他说了一句话——'妃子的面容,我记了一辈子。那不是人能装出来的悲。'"
裴寂直起身子,"他见过废太子妃?"
"他见过。活的。"
"梧宫案发的时候,废太子妃不是已经——"
"对。案发时废太子妃李氏报的是'殁于火中'。"沈萦睁开眼,"但沈阙说他在活人脸上见过那种悲恸。"
"什么时候见的?"
"不知道。残念太碎了,只闪了一下。"沈萦按着太阳穴,"一张女人的脸,很快,五官看不清。但沈阙的情绪很强烈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悲伤。是震惊。"
"震惊?"
"像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。"
裴寂搓了把脸,"妈的。你是怀疑废太子妃没死?"
"我不确定。一个残念碎片不能下结论。"沈萦摇头,"但沈阙把这件事记在了盒子里,和血书、玉牒碎片放在一处。说明他认为这事要紧。要紧到二十年都没忘。"
裴寂沉默了几息,"那李文正那边,还去吗?"
"去。现在多了一件事要问他。"
"什么?"
沈萦站起身,把木盒盖严实,塞回书架顶层原位。
"问问他,当年梧宫火场里,到底抬出过几具尸体。"
裴寂跟到门口,"你是觉得废太子妃的尸首有问题?"
"废太子死了,验过尸,有记录。废太子妃李氏的尸首——"沈萦顿了一下,"你翻过的卷宗里,有提到过她的验尸记录吗?"
裴寂想了一下,脸色变了。
"没有。"
"对。没有。"沈萦跨出门槛,"所有卷宗都写了废太子怎么死的,他身边人怎么死的。唯独废太子妃,只有一句'殁于火中'。四个字,连尸骨都没提。"
裴寂快步跟上,"行,那就问这老东西。"
沈萦没接话,走到回廊尽头,忽然停了一步。
她扭头看裴寂。
"刚才那段残念,还有个细节。"
"什么?"
"沈阙叫我'萦儿'。"沈萦的表情没什么波动,但声音顿了一拍,"他给我取名的时候,就已经知道我是谁的孩子了。"
裴寂张了张嘴,没想出该说什么合适的话。最后就憋出一句:"走吧。别让李文正等太久。"
沈萦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哑奴已经把马车赶到廊下等着了。她踩上脚凳,忽然回头说了一句。
"废太子妃那个名字,回去查一下。李氏,梧宫旧人,能查到多少算多少。"
裴寂翻身上了另一侧车沿,"得嘞。我这回去就翻。"
车轮碾动,嘎吱响了一声。
沈萦靠在车壁上,手按在胸口那个贴身藏着油布包的位置。三样东西硌着肋骨——血书、册子、碎片。
二十年前一个拼死递出宫墙的婴儿,和一块同样拼死递出宫墙的青玉碎片,终于凑到了一处。
但那张没看清的脸,像根刺,扎在残念的最深处。
沈萦闭着眼,把那张脸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又一遍。
看不清。太快了。
她睁开眼,盯着车窗外面晃过的檐角。
"下一站,李文正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