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史宬的大门虚掩着,里头透出股陈年纸张沤坏了的霉味。
守档的吏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姓周,驼着背,眼皮耷拉着,看上去昏昏欲睡。见着沈萦腰牌亮出来,那浑浊的眼珠子才动了动,随即又垂下去,躬身做个请的手势。
“大人要查哪一朝的档?”
“废太子梧宫旧档。”沈萦收了腰牌,步子没停,径直往里走,“宫人名录,要原本。”
周吏员脚步一顿,脸上褶子皱了皱,露出个难看的笑:“大人,那可是禁档。没有宗人府的手令,老朽不敢……”
“若是能拿手令,我就不走这皇史宬的偏门了。”沈萦在那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前停下,侧过头,目光冷冷扫过去,“废太子案都过去二十年了,烂成灰的档,还有什么不敢看的?”
周吏员还要再推脱,一直跟在沈萦身后的裴寂上前半步,手按在刀柄上。
铁甲撞击的轻响在死寂的档案库里格外刺耳。
周吏员哆嗦了一下,立马换了副面孔:“大人稍候,这就去寻。”
他转身钻进了深处那一排架子,动作熟练得很,根本不用看,伸手就摸到了某个角落。没多大一会儿,捧着个黑漆木匣出来了。
“这便是当年收拢的残档。”周吏员把木匣搁在案上,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,“当年的火太大,许多名录都烧没了,剩下的也缺角少页,大人将就着看。”
沈萦没理他,伸手掀开匣盖。
里头确实乱。一叠叠发黄的纸,边角卷曲,有的还带着火烧过的黑边。
她随手翻了几页,眉头越皱越紧。
全是些洒扫宫人的名字,真正的关键人物一个没有。
“废太子妃身边的近侍名录呢?”沈萦问。
周吏员弯着腰,指了指匣子:“就在里头混着呢,大人您看,这不有吗……”
他手指往角落一点,那页纸上确实写着‘近侍’二字,可名字那一栏却是一片焦黑,像是被火故意燎过的。
“这便是没了。”周吏员叹了口气,“当年乱得很,名录毁了不少。”
沈萦盯着那片焦黑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出手,指尖轻轻搭在那纸张的边缘。
一缕极细微的凉气顺着指尖钻进去。
听冤。
中阶。
耳边瞬间嘈杂起来。
不是那种清晰的对话,而是无数杂乱的声响混在一起。有火声,有哭喊声,还有一种……极轻极快的“沙沙”声。
那是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的声音。
*“这名字不能留……这名字也不能留……”*
*“把这一页烧了……不行,全烧了太明显,留着这半截……”*
沈萦猛地睁开眼。
她抬起头,看向那个还躬着身子、一脸老实相的周吏员。
“周大人,”沈萦声音有些沉,“你在这皇史宬守了多少年?”
周吏员微微一滞:“回大人,三十年了。”
“三十年。”沈萦指尖在那片焦黑处点了点,“三十年前,这皇史宬还没起那把火的时候,这页纸上的名字就在了。你是想告诉我,这火烧得这么巧,专烧名字,不烧别的?”
周吏眼皮一跳,忙道:“大人明鉴,天火烧起来,哪有道理可讲……”
“你骗我。”
沈萦打断他,语气平平淡淡,却听得人心中发毛。
“方才我听到了。”她盯着周吏的眼睛,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冷意,“有人在说,‘这名字不能留’。那是你的声音,还是你师父的声音?”
周吏员脸色刷地白了,膝盖一软,差点跪地上。
“大人……大人这是听谁说的?老朽冤枉啊……”
“冤不冤枉,你自己心里透亮。”裴寂在旁边插了一句,声音像石头碾过地皮,“这名录若是全的,也不至于只让你拿出来这一匣子废纸。”
周吏员腿肚子直打颤,眼神乱飘。
沈萦没工夫跟他绕弯子。她索性将那匣子一推,发出“哐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皇史宬有皇史宬的规矩,我也有我的法子。”沈萦看着周吏员,“你若是现在把那藏起来的原本拿出来,我只当查无实证。若是让我自己动手搜出来……”
她没说后果,只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周吏员到底是怕了。他在这档房守了半辈子,什么人没见过?眼前这位姑娘眼神太毒,根本不是那种好糊弄的纨绔贵人。再加上旁边那位杀神似的王爷……
“大人饶命,大人饶命……”
周吏员扑通一声跪下了,哆哆嗦嗦地爬起来,走到最里头那排架子前。他伸手在架底摸索了一阵,不知按了什么机关,那木板“咔哒”一声弹开一块。
里头是个暗格。
他从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,双手捧着递过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当年偷偷藏下来的底档。”周吏员声音都在抖,“老朽也是接了上任的班,这东西死也不能见光……”
沈萦一把拿过那册子。
油纸一撕开,里头的纸张虽然泛黄,却没有任何破损。
她迅速翻阅。
册子记得很细,分门别类。一直翻到倒数第二页,终于停住了。
那是废太子妃宫人名录。
头一行写着:近侍,苏氏,名宛。
沈萦指尖在这一行字上停住。
苏宛。
这便是她生母的名字。
名录下头还有行小字注脚:*梧宫变夜随妃出,不知所踪。后入沈府,沈阙纳为妻。*
虽然只有寥寥数语,却像是一记重锤,把最后一点疑虑砸得粉碎。
沈阙妻,苏宛。
废太子妃近侍,苏宛。
这两人,本就是一人。
所谓的“沈将军之妻”,不过是沈阙为了掩人耳目,给这个从宫里带出来的女人安的一个身份罢了。
沈萦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身世这回事,到这儿算是彻底扣死了。
“大人……这……”周吏员还在地上跪着,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她。
沈萦没理会他,目光落在册子最末尾一行。
那里头还记着个事。
*苏氏入府时,携双鱼玉珏一枚,言及乃妃信物,分而藏之。*
双鱼玉珏。
沈萦指尖在“玉珏”二字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这玉珏现在何处?”沈萦问。
周吏员愣住了:“啊?老朽……老朽只知道记档,哪知道物件去哪了……”
沈萦没再问他。
这种东西,若是没在皇史宬,那就只会流落在两个地方。要么是在沈阙的遗物里,要么……还在那个未曾露面的“废太子妃”一脉的残留势力手中。
她合上册子,将其收入袖中。
“这册子,我带走。”沈萦看了一眼周吏员,“权当没见过。”
周吏员哪敢说个不字,连连磕头:“是是是,老朽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沈萦转身往外走。
裴寂跟在她身后,出了皇史宬的大门,一直走到石阶下,才低声问:“名字确认了?”
“嗯。”沈萦脚步没停,“苏宛。我的生母。”
裴寂沉默了一瞬:“那玉珏……”
“半枚双鱼玉珏。”沈萦接了他的话,声音压得很低,“看来这就是我生母留下的念想了。既然册子上记了‘分而藏之’,那还有半枚,不知在谁手里。”
两人穿过长街。
外头风大,吹得沈萦衣摆猎猎作响。
哑奴一直候在街角的马车旁,见两人出来,忙迎上来,比划了个手势,问是否顺遂。
沈萦点了点头,没多解释,只道:“回府。”
她上了马车,车帘落下,隔绝了外头的光亮。
马车咕噜噜往前走。
沈萦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手却没闲着,在袖袋里那个册子上反复捏着。
听冤的凉意还没散尽。
方才在皇史宬,除了那册子上的名字,她其实还听到了些别的。
那是周吏员心中没说出来的半截话。
*“那苏氏……当年好像还留了个活口在世上……”*
这念头极快地闪了一下,就被周吏员压下去了,连他自己恐怕都没在意。
沈萦睁开眼。
活口。
除了她,还有谁?
既然这本名录已经到手,这皇史宬也不必再来了。接下来的路,该去寻那半枚玉珏了。
她伸手摸了摸耳后的发丝,指尖触到一点冰凉。
那是她惯戴的一支银簪,样式朴素,不算值钱。
沈萦将银簪摘下来,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簪头磨得有些亮。
“王爷,”她在车轿里忽然开口,“这世上可有专寻旧物的铺子?”
裴寂在外头应道:“有。西市有家‘听风楼’,专做这买卖。”
“好。”沈萦将银簪收回,“明日便去一趟。”
马车拐了个弯,汇入人流之中,再看不见踪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