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灯芯结了个花,爆出毕剥一声轻响。
沈萦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那张折了四折的血书,指腹压在纸边的毛刺上,一下一下地蹭着。
这信她看了不下十遍。
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了,可她还是忍不住要看,像是想把那纸张看出个洞来,好把里头藏着的二十年光阴都看穿。
“非我亲生”。
这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是秤砣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她以前总觉得自己和沈阙不像。
沈阙是个硬脾气,那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刚正,认准了一条道走到黑。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比他更软和些,也更藏得住事。那时候她当是男女有别,或是娘亲的性子随了她。
如今想来,那哪是随了娘亲,那是随了那没见过面的废太子一脉的阴沉。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风灌进来,烛火晃了晃。
沈萦没回头,只把那血书往袖子里一塞,动作快得像是藏什么见不得人的赃物。
“还在看?”
裴寂进来了,手里提着个食盒,这回换成了个红漆的,看着喜庆,里头却也只是两碗白粥,几碟子爽口小菜。
“嗯。”沈萦应了一声,随手拿起案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,“倒是你,怎么还没歇着?”
裴寂把食盒搁在案角,揭开盖子,粥香飘出来,混着点红枣味。
“哑奴说你在屋里坐了两个时辰,连灯都没剪。”他盛了一碗粥,推到沈萦面前,“吃点。”
沈萦看着那碗粥,热气扑在脸上,有点发烫。
她没动筷子,忽然问道:“王爷,若是你哪天发现,你爹不是你爹,你娘也不是你娘,你是个捡来的野种,你会如何?”
裴寂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沈萦脸上,那眼神有些深,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,又像是在看某种同病相怜的东西。
“野种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词,语气有些淡,“若是野种,能活得比正经主子还硬气,那便是本事。”
沈萦扯了扯嘴角,没笑出来。
“硬气。”她低声念了一遍,“是啊,硬气。”
她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熬得烂,顺着喉咙滑下去,热乎乎的,把胃里那股子空荡荡的寒气逼退了几分。
“可我这硬气,是拿别人的命换来的。”
沈萦放下碗,声音有些沉。
“沈阙把他的亲儿子送走,把我要下来。那孩子若是活着,这会儿该是在沈家本宅当他的少爷;若是死了,也是替我这个‘遗孤’挡了灾。”
她盯着那跳动的烛火,眼底映着两点红光。
“我这二十年,吃他的,穿他的,受他教导,承他荫庇。结果到头来,我是个窃贼。”
窃取了别人的人生,窃取了原本不属于她的父爱。
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像野草一样疯长,勒得人心口发疼。
裴寂没急着接话。
他坐到对面,手搭在桌沿上,指节在木头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沈将军若是为了让你当个窃贼,当初就不会冒那个险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稳。
“他是为了保废太子一脉的血脉?那是皇命,是大义,那是他当臣子的本分。但他把你留下来,养在身边,教你武艺,教你兵法,甚至把王府都交到你手里——”
裴寂顿了顿,目光直直看向沈萦。
“那是因为他把你当女儿。不管有没有血缘,在他暗自,你就是沈萦。”
沈萦手指扣着碗沿,扣得发白。
“当女儿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所以才要把亲儿子送去送死吗?”
“那不是送死。”
裴寂打断她,语气有些冷硬,“那是沈阙的选择。那个孩子,是他沈家的骨血,也是他对先帝的交代。他把孩子送走,是为了保全沈家,也是为了保全你。这世上的事,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选择题?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:“我也许……比你更懂这种‘非亲之痛’。”
沈萦一愣,抬头看他。
裴寂脸上没什么表情,依旧那副冷冰冰的模样,可那双眼睛里,分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落寞。
“王爷……”
“吃粥。”裴寂没给她细问的机会,敲了敲桌面,“凉了伤胃。”
沈萦看着他这副强硬的架势,心中头那股子酸涩忽然淡了些。
是啊,这世上活得不清不楚的人多了去了。
她沈萦既然接了沈阙的恩情,就没道理在这儿自怨自艾。
那孩子若是活着,她得找回来;若是死了,她得替他立碑。至于沈阙这份沉甸甸的养父之情,她也没法拿嘴还,只能拿命去填。
只要她还是沈萦,只要她还在这个位置上,沈阙的棋就没下完。
“王爷说得对。”
沈萦重新端起碗,大口喝了一半,动作粗鲁了些,像是把那点矫情都混着粥吞进肚子里去了。
“既然沈阙选了我,那我就坐实了这个‘女儿’的名分。”
她搁下碗,抽出袖里的血书,摊平在桌面上。
那上面的字迹依旧潦草,带着二十年前的血腥气。
“这血书既然是真的,那我就是废太子的遗孤。”
沈萦指尖点在“废太子”三个字上,眼底那点脆弱散了个干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锐的光。
“既然是遗孤,那这皇城里,就有我一席之地。”
她看向裴寂,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,笑意不到底,却带着股子狠劲。
“当初废太子是怎么没的,我就得怎么让他翻回来。这案子,我要翻。”
裴寂看着她这副模样,眉眼动了动,没拦着,反倒点了点头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以退为进。”沈萦道,“明面上,我还是寂王府的客卿,是沈将军的义女。暗地里,我要让那帮子老臣知道,废太子还有人在。”
她把血书重新折好,这次折得极慢,每一下都压得极实。
“那半枚双鱼玉珏,我会去找。找到了,就是我入局的信物。”
裴寂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。
“找玉珏的事,我让哑奴帮你。至于翻案……”
他走到门边,回过头,背对着光,脸看不真切,只声音依旧硬得像铁。
“这条路不好走。那是跟天子过不去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沈萦答得干脆,“沈阙敢在二十年前把我抱出来,我就敢在二十年后把这天捅个窟窿。”
裴寂没再说什么,推门出去了。
夜风卷进来,把桌上的残烛吹得忽明忽暗。
沈萦坐在阴影里,手按在袖袋上。
那里头贴身藏着那块小骨头,还有那张薄薄的纸。
非亲之痛,痛的是心。
可痛过之后,剩下的便是铁石一般的心肠。
她伸手剪了灯花。
屋里暗下来,只有窗外那一点月光,惨白惨白的,照在地上,像是一地霜雪。
沈萦没再坐下去。
她起身走到墙边,摘下那柄沈阙生前常用的长剑。
剑鞘是黑色的,没镶金没嵌玉,只有剑柄处的缠绳有些松了。
那是沈阙手汗浸的。
她握住剑柄,指腹贴着那缠绳,用力攥了攥。
“父帅。”
她在黑暗里轻轻唤了一声。
这一声,叫的是沈阙。
这一声,认的是这份恩,承的是这份痛。
明日西市,听风楼。
半枚玉珏,一场豪赌。
沈萦手腕一抖,长剑出鞘半寸,寒光映亮了她的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