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积善坊,巷道狭窄,两边的院墙逼得人透不过气。
这儿住的都是些孤寡老人,平日里少见生人,今儿巷口却多了两道影子。
沈萦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,抬头看了一眼门楣。上头挂着块褪色的桃木牌,写着个“刘”字,被风雨蚀得只剩半个边。
“是这儿?”她问。
裴寂跟在她身后,微微颔首:“刘婆子当年是沈府家生的仆役,专门负责照看府里的小主子。沈将军去后,她便告老回了这积善坊,这十几年没再露过面。”
沈萦没再说话,伸手敲响了门环。
“咚、咚。”
两声轻响,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远。
过了好半晌,里头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,伴着几声咳嗽。
“谁啊……”
门开了条缝,露出张满是皱纹的脸。刘婆子看着有七十上下,腰背佝偻,浑浊的老眼在沈萦身上转了一圈,又落到了后头的裴寂身上。
她浑浊的眸子猛地一缩,手一抖,差点要去关门。
“是你……”
沈萦没给她这个机会,一只脚已经卡在了门槛上,顺势推门而入。
“刘婆婆,许久不见。”
她声音平平淡淡,听不出喜怒,却自带一股子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。
刘婆子退了两步,颤巍巍地想要行礼,被沈萦一把扶住。
“私宅不必多礼,坐吧。”
屋里光线暗,陈设也简陋,一张瘸了腿的方桌,两条长凳。空气中飘着股呛人的艾草味,混着点老人特有的暮气。
三人落座。
刘婆子拘谨地捧着茶杯,手有些抖,眼神一直往裴寂那边飘,显然认得这位煞神。
“姑娘今儿来,是为了哪桩?”刘婆子毕竟是在府里待过的,勉强镇定下来,开了口。
沈萦没绕弯子,直接盯着她的眼睛:“二十年前,梧宫变乱那一夜,我在哪?”
刘婆子手一抖,茶水泼出来半盏。
“姑娘这是……何意?”她低着头,避开沈萦的视线,“您自然是……自然是在沈府……”
“那是官话。”沈萦打断她,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“我要听实话。那一夜,沈阙将军是从哪把我抱回来的?”
刘婆子身子一颤,脸色瞬间煞白。
她嘴唇哆嗦着,半天没崩出一个字。
沈萦也不催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。
她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轻轻扣动袖袋里的那枚黑石。
听冤,中阶。
一股凉意顺着指尖蔓延,周遭的声响在她耳中忽然变得清晰而缓慢。她能听见刘婆子急促的心跳,能听见喉咙里吞咽口水的细微声响,甚至能听见那两片干瘪的嘴唇抿合时的摩擦声。
“姑娘……老奴不懂……”
刘婆子开口了,声音有些抖。
沈萦耳中那股凉意并未散去,她捕捉着这声音的尾音。
若是撒谎,声音的尾韵会带着一种极细微的“颤”,那是心虚导致的气滞。
可刘婆子这话,尾音发虚,那是害怕,却并没有那种尖锐的“滞涩感”。
她在害怕,但她没撒谎。
沈萦换了个问法:“那一夜,将军是不是抱了两个孩子回来?”
刘婆子猛地抬头,眼里的惊恐再也压不住。
“您……您都知道了?”
沈萦没应声,只是看着她。
刘婆子手里的茶杯终于端不住了,“哐当”一声掉在桌上,茶水泼了一桌。
她哆哆嗦嗦地要去擦,被沈萦一把按住手腕。
“慢着。”沈萦盯着她,“把那一夜的事,原原本本说一遍。少一个字,你也知道我的手段。”
刘婆子瘫坐在长凳上,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。
过了好半晌,她才长长叹了一口气,声音像是破风箱里的气,呼哧呼哧的。
“是……是有两个。”
她抬起头,浑浊的眼里映着回忆的灰暗。
“那一夜雨大得吓人,将军浑身是血地闯进产房,怀里抱着个还在哭的男婴,那就是……那是小公子。”
刘婆子声音低了下去,“将军把小公子塞给我,说是沈家的种,让我务必保住。没一会儿,他又出去了,再回来时,怀里就多了个……多了个女婴。”
沈萦指尖在袖袋里微微收紧。
“那女婴便是现在的我?”
“是。”刘婆子点头,“将军说,这女婴是从死人堆里捡来的,没名没分,以后就是沈家的二小姐。至于小公子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神有些躲闪,“将军连夜让人把小公子送去了本家,说是为了避祸。后来……后来听说本家那边也没落稳,孩子……孩子没了。”
沈萦闭了闭眼。
没了。
那个顶着她名字的孩子,在二十年前那个雨夜之后,便没了。
她稳住心神,继续用听冤去审这一番话。
刘婆子的语调低沉、缓慢,每一个字都在空气中拖出长音。沈萦仔细分辨,那声音里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恐惧,没有那一丝一毫的“滞涩”与“虚浮”。
这就是实话。
沈阙的确是用亲子的命,换了她这一条命。
她稳住心神,继续用听冤去审这一番话。
刘婆子的语调低沉、缓慢,每一个字都在空气中拖出长音。沈萦仔细分辨,那声音里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恐惧,没有那一丝一毫的“滞涩”与“虚浮”。
这就是实话。
沈阙的确是用亲子的命,换了她这一条命。
沈萦松开了按着刘婆子的手。
“这事儿,除了你,还有谁知道?”
刘婆子摇摇头:“产房里的婆子都死绝了,就剩我一个。将军生前谁也没让说,老奴把这张嘴缝了二十年,连梦里都不敢呓语。”
“做得不错。”沈萦站起身,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,压在桌上,“留着养老吧。今日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”
刘婆子看着那锭银子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,只趴在地上磕了个头:“老奴……谢姑娘赏。”
沈萦没再多留,转身出了屋门。
裴寂一直守在门口,见她出来,便跟了上去。
两人穿过狭窄的巷道,直到走出了积善坊,到了大街上,裴寂才低声问:“验准了?”
沈萦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巷口。
“准了。”她声音有些冷,“声音实打实的,没半点虚谎。我确实是那个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女婴,沈阙……真的是拿亲儿子换的我。”
裴寂没说话,只是走在她身侧,挡去了街边几个行人投来的目光。
“既然人证死绝,为何还要来这一遭?”他问。
“图个心中踏实。”沈萦往前走,“档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哪怕档是假的,只要人说是真的,这事儿就能翻。如今人证物证都全了,我也就不用再疑神疑鬼。”
她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阴沉沉的,像是要压下来。
“走吧,回府。”
沈萦正要上车,裴寂忽然伸手拦了她一下。
“等等。”
他目光往街对面扫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怎么了?”沈萦问。
裴寂没立刻回答,只眯着眼,盯着斜对面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。那摊子后头立着个戴斗笠的汉子,见这边看过来,便低头收拾担子,转身钻进了人群里。
“有人盯着。”裴寂收回目光,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是岳衡门下的人。”
沈萦暗自咯噔一下。
岳衡。
那个老狐狸。
“他鼻”沈萦低笑了一声萦低笑了一声,“这才几日,就嗅着味儿了。”
“岳衡掌着刑狱司,这京城地界上谁动了土,他都清楚。”裴寂道,“你这一趟出府,虽是乔装,但难保没留下别的痕迹。”
沈萦上了车,放下车帘。
“盯着就盯着吧。”她在昏暗的车厢里靠坐下来,眼底泛起冷意,“既然他知道我在查,那我也就不必藏着掖着了。”
裴寂坐在车辕上,策马扬鞭。
“回去再议。”
马车咕噜噜地碾过石板路,汇入人流之中。
车厢内,沈萦闭着眼,手却没闲着,反复捏着袖中的那块黑石。
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。
刘婆子的话还在耳边回响。
*“孩子……没了。”*
那一夜雨大得吓人,沈阙浑身是血。
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,像是把钝刀子,一下下割着她的心。
既然岳衡已经警觉,那这盘棋,就得走得更快些。
她睁开眼,看向前方。
透过车帘的缝隙,能看见裴寂挺直的背影。
“王爷,”她忽然开口。
裴寂没回头:“讲。”
“岳衡若是来试探,你帮我挡一挡。”
“嗯。”
沈萦没再多言,只是将手缩回了袖中。
这身世既然已经坐实,那接下来要做的,便是拿着这身世去撞一撞那皇城里的铜墙铁壁。
车轮碾过一块碎石,车身微微一晃。
沈萦稳住身形,目光落在车角一只不起眼的香囊上。
那是早些时候挂在车上的,里头装着几片干枯的安神叶。
风吹进来,那香囊晃了晃,像是在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