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王府的书房里,灯火通明。
沈萦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张铺得开开的宣纸。哑奴立在一旁,手里捧着那只紫檀木匣,像捧着个不定时的火药桶。
裴寂站在窗边,背对着光,半张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神色。
“都拿出来吧。”
沈萦提笔,在宣纸最顶上落了两个字:梧宫。
哑奴依言将木匣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,摆在纸上。
那块锈铁片,那张泛黄的血书,还有那卷从皇史宬带回来的近侍名录抄本。
东西不多,占的地方却极大,像是在那张薄薄的宣纸上压了千斤顶。
“今儿这趟积善坊,没白跑。”沈萦笔下重了重,在“梧宫”二字下头画了道横线,“刘婆子的话,跟这血书上的字,对上了。”
裴寂转过身,目光落在那几样物件上:“怎么说?”
“血书说‘你非我亲生’,刘婆子说‘将军抱回个女婴’。”沈萦用笔杆点了点那个名录抄本,“这上头写着‘苏氏入府,沈阙纳为妻’。三条线归一处,沈阙确实是把我当亲闺女养了,但我也确实不是他沈家的种。”
她放下笔,抬眼看向裴寂。
“但这只是前半截。”
裴寂走到案前,伸手拿起那块锈铁片看了看:“后半截是这铁片?”
“铁片是那晚残念里带出来的,那是梧宫的东西,是物证。”沈萦将铁片拿回来,搁在手心中掂了掂,“但这东西如今锈成这副模样,就算拿去宗人府,人家也未必认。真正的关键,是把这条线和当年的梧宫案串起来。”
她重新提笔,在“梧宫”二字旁边,又写下“废太子”三个字。
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。
“如果我是废太子的遗孤,那当年的梧宫之变,杀的就是我生父满门。”
沈萦声音有些冷,那是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。
“史书上说,废太子谋逆,满门抄斩。可沈阙若是为了保我不惜舍弃亲子,那就说明,当年的事,绝没那么简单。”
裴寂点头:“沈将军一生刚正,若非冤案,绝不会行此险招。”
“所以,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。”
沈萦将那张名录抄本往裴寂面前推了推。
“你看,废太子妃的近侍是我娘,我娘把我生在乱军里,沈阙把我救出来。这就意味着,梧宫案里死的人,有一半是因为这场‘谋逆’被冤杀的。而我,就是那个活着的翻案铁证。”
裴寂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,忽然道:“你是想拿这身份做文章?”
“不做文章,留沈萦低笑了一声沈萦低笑了一声,把那血书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纸上的血渍早已干透,成了暗褐色,看着像块洗不掉的疤。
“以前查梧宫案,我是替沈阙查,替朝廷查,是个局外人。现在查这案子,我是替我自个儿查,是替我生父平反。这底气,能一样吗?”
她将血书往案上一拍。
“以前怕这怕那,怕引火烧身,怕连累沈家名声。现在既然知道这火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,那我还躲个什么劲?”
裴寂看着她这副架势,脸上那股子冷硬劲儿稍微松了松。
“有底气是好事,但岳衡那边……”
“岳衡那边,躲不过。”
沈萦打断他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他今儿让人在积善坊盯着,这就是明摆着告诉我,他起疑了。刑狱司那只狗鼻子,闻着味儿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和裴寂并肩站着。
外头夜色正浓,风刮得树梢哗哗响。
“岳衡是皇上的人,他若知道废太子还有血脉留在世上,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?”
裴寂想了想:“斩草除根。”
“对,斩草除根。”
沈萦眯了眯眼,“皇上老了,最怕的就是这种前朝余孽翻案。岳衡若要动,必定是雷霆手段,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机会。”
“那你打算如何?”裴寂问。
“先压着。”
沈萦转过身,看着案上那摊东西。
“这血书、这名录,还有那稳婆的口供,现在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。漏一个字,就是给岳衡递刀子。”
她走回案前,将那几样东西重新归拢到一处,动作极利索。
“咱们手里这筹码,得攥紧了。攥得越紧,到时候打出去才越疼。”
哑奴在旁边比划了个手势,指指外头,又指指自己的嘴,意思是这府里人多眼杂,要不要封口。
“该封的自然要封。”沈萦将木匣盖上,指尖在锁扣上轻轻抚过,“但这府里的下人,大部分是沈阙留下的老人,心还是齐的。至于那几个不够齐心的……”
她没说完,只是淡淡扫了哑奴一眼。
哑奴立马点头,躬身退了出去,显然是懂了她的意思,要去清理门户。
屋里只剩下沈萦和裴寂。
裴寂看着她:“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走?”
“岳衡既然盯着我,那我便给他看他想看的。”
沈萦坐回椅子上,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。
“他疑我身世,我就让他疑着。这阵子,我哪儿也不去,就在府里老实待着。他若来试探,我就跟他打太极。至于这案子……”
她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木匣上。
“这案子不能停。刘婆子说得那孩子……也就是沈阙的亲儿子,若是还活着,总得有个去处。若是死了,也总得有个尸骨。这块双鱼玉珏的线索,还得接着找。”
“听风楼那边?”裴寂问。
“还得去。不过不能明着去。”沈萦道,“岳衡盯得紧,咱们得换个法子。”
她抬手理了理袖口,将那块从铁片上得来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“明日你替我走一趟,去听风楼挂个悬赏。就说寻半枚双鱼玉珏,只说是古玩收藏,别露了底。”
裴寂点头:“好。”
沈萦没再多言,伸手将那木匣推到了案角最深处。
那动作像是在把一段前尘往事暂且封存,又像是在把一把将要出鞘的刀先按回鞘里。
“王爷,”她忽然唤了一声,声音比方才轻了些,“这回若是翻案,怕是要把这皇城翻个底朝天了。”
裴寂没说话,只是伸手按了按腰间的刀柄。
“翻便翻了。”
他声音依旧硬邦邦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这皇城太静了,也该有点响动。”
沈萦笑了。
这一笑极短,转瞬即逝,却带着股子将要入局的狠劲。
“行,那就走着瞧。”
她站起身,将那盏油灯挑亮了些。
灯火跳动,映着那紫檀木匣的铜扣,闪过一点冷光。
沈萦看着那点光,心中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,终于算是落了地。
双证在手,这棋局,算是彻底开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