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府书房的窗子关得严严实实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。
岳衡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那张刚送回来的条子,指腹在纸面上用力蹭了蹭,把那纸角都搓起了毛。
条子上没几个字,就写着:沈氏女查积善坊刘姓妪,问梧宫旧事。
“这丫头,鼻子倒是灵。”
岳衡把条子往桌上一丢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端起茶盏,撇了撇浮沫,并没喝,只是盯着那水面上晃动的人影。
他在朝堂上混了半辈子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。当初梧宫那把火烧起来的时候,他还是个刑部侍郎,那一夜的血,是他亲手擦的。
若是废太子真的还有血脉留下来,这梧宫案一翻,头一个掉脑袋的,不是皇上,是他这个当年的经手人。
“来人。”
门外候着的侍卫立刻推门进来。
“爷。”
“让那边的人,把步子迈大点。”岳衡抿了口茶,茶水有点凉了,苦得牙根发酸,“别光盯着看,该落东西的地方,得提前落点东西。”
侍卫微微一滞:“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沈阙那老东西当年为了个女婴连亲儿子都不要,这事儿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多了。”岳衡放下茶盏,语气有些阴沉,“既然她喜欢查旧账,那就给她送个大账本过去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书案后头,从暗格里抽出一张宣纸。
笔尖饱蘸浓墨,悬在纸上。
“巫蛊乱政,这顶帽子,可是现成的。”
岳衡落笔,字迹有些潦草,却透着股杀伐气。
废太子妃那一族,出身旁支,善巫术。这是当年的铁案。既然沈萦是废太子遗孤,那她身上流着的那点血,就是最好的脏水。
“这折子先拟着,不急着递。”岳衡吹干了纸上的墨迹,折好塞进信封,“先让人去寂王府周围踩踩点,找找那些‘证据’该落脚的地界。”
侍卫领命去了。
岳衡看着重新合上的门,脸上浮现讥笑。
风起于萍末,这风,得把它吹成恶浪,才能把那条小船掀翻。
……
寂王府,后巷。
天色擦黑,巷子里没什么人影。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推着辆板车,在王府后墙根下停了停。
“这墙根有点高,不好进啊。”其中一人压低声音,手却在车上的麻袋里摸索。
“少废话,爷说了,先把东西搁墙根那棵老槐树的洞里。”另一人瞪了他一眼,手脚利落地从麻袋里摸出个油纸包。
那油纸包不大,看着也没多重,但他搁进去的时候,动作极轻,生怕弄出响动。
“谁在那儿!”
忽然一声厉喝,从墙头砸下来。
两人吓得一哆嗦,还没来得及跑,几条黑影已经从墙头翻下来,利落地把人按在了泥地上。
“哎哎哎!轻点!爷爷饶命!”被按住的那人脸贴着泥,嘴里还在喊,“小的就是路过,路过……”
沈萦站在墙下的阴影里,手里把玩着那块刚从那人怀里搜出来的油纸包。
“路过?”她轻笑一声,“走哪门子的路,往人家墙根树洞里塞东西?”
那汉子被裴寂踩着背,动弹不得,只能梗着脖子喊:“小的真不知道!是有人给了小的五两银子,让小的把这东西放这儿,小的连那是啥都没敢看啊!”
沈萦没理会他的喊冤。
她低头看着那油纸包。
里头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,带着股子怪味,像是烧焦的骨头渣子,混着点朱砂。
“这味道,有点眼熟。”
她伸手,指尖隔着一层纸,轻轻点了点那团东西。
听冤,中阶,起。
一股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,脑中忽然闪过几个画面。
昏暗的烛火,一个穿着官服的人影,手里正拿着类似的油纸包,递给下头的人。
*“……这东西是从梧宫旧址挖出来的,残存着当年的巫蛊气……”*
*“……放在她住处附近,到时候一查,这就是铁证。”*
画面碎裂。
沈萦只觉太阳穴猛地一跳,像是有根针扎了进去。
她身子晃了一下,眼前忽然一阵发黑,脚下的地像是变成了棉花,踩不实了。
“姑娘!”
裴寂眼疾手快,松了那个踩点的,反手扶住沈萦的胳膊。
沈萦闭了闭眼,压下脑海里那阵眩晕感,扶着裴寂的手臂才勉强站稳。
这是连着用了两次中阶的后果。神识反噬,来得比想象中快。
“没事。”她摆了摆手,声音有些虚,但语调依旧稳得住。
她敛了敛神色,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还在磕头求饶的汉子。
“把东西收了,人带回去。”
裴寂把人交给赶来的侍卫,走到沈萦身边,压低声音:“听到了什么?”
“岳衡的手笔。”
沈萦揉了揉眉心,指尖有些凉。
“他想给我扣个‘巫蛊乱政’的帽子。这东西八成是他们‘寻回’的当年废太子妃的旧物,只要在我这儿一搜出来,我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孽。”
裴寂脸色沉下来:“这老东西,倒是阴损。”
“阴损是阴损,但也说沈萦低笑了一声
沈萦低笑了一声,虽然笑得有些勉强,但眼底那点光却亮得吓人。
“他若是笃定我不是废太子遗孤,根本用不着费这劲。他这么做,就是怕我把当年的事捅出去。”
她抬眼看了看王府的高墙。
“风起来了,岳衡这是要先发制人。”
裴寂看着她有些发白的脸色,皱眉道:“你身子……”
“不妨事,歇歇就好。”沈萦打断他,“这事儿不能声张。那两个踩点的,别送官,关在府里,审清楚了,看是谁指使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裴寂应道。
沈萦转身往回走,步子有些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着什么无形的节点。
她走到院子门口,停住脚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。
树洞黑漆漆的,像只张开的嘴。
“王爷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府里,怕是也不太平。”
岳衡能让人把东西往树洞里塞,就能让人把东西往她屋里塞。这招数虽然老套,但在“巫蛊”这两个字面前,老套往往最管用。
裴寂点了点头:“我会让人把守好各处,今晚开始,内院加双倍的岗。”
沈萦没再说话,只是理了理衣袖,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气压下去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天上那轮刚冒头的月亮。
月色惨白,照得地上的砖缝都清清楚楚。
“岳衡既然把桌布掀了,那这顿饭,咱们就好好吃。”
她说完,迈过门槛,头也没回地进了屋。
裴寂站在原地,看了一眼墙根下那两个被拖走的人,手里刀柄握得死紧。
风卷着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,很快就没了动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