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封了！真封了！”
省城第一百货大楼门口，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。几个银行工作人员正把盖着红印章的封条往玻璃门上贴，身后是上百个眼睛通红的供货商。
“我们的货款怎么办？！”
“郭少华抓进去了，大楼也封了，钱找谁要啊！”
“银行必须给个说法！那是我们的血汗钱！”
人群往前涌，银行保安手拉手组成人墙，额头全是汗。带头的信贷科副科长拿着喇叭喊：“大家冷静！债务问题我们会按程序处理！现在大楼已经进入资产保全阶段……”
“保全个屁！钱呢？！”
一个中年汉子猛地推开保安，拳头砸在玻璃门上：“我厂子里三十号工人等着发工资！今天拿不到钱，我就死在这儿！”
场面眼看要失控。
……
“江总，这事儿风险太大了。”
省城工商银行信贷科办公室里，赵成把茶杯往江潮面前推了推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：“三百多万的债务，你全接？万家超市现在什么情况，我也听说了——工商局罚单还没解决吧？”
江潮坐在沙发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：“罚单是罚单，债务是债务。赵科长，第一百货大楼的位置您比我清楚，市中心十字路口，三层楼，建筑面积四千二百平。按现在的行情，光那块地皮就值多少钱？”
“地皮值钱，可债务更值钱。”赵成摇头，“而且这是集体所有制资产，银行只能处置债权，产权转移手续复杂得很。再说了……”他压低声音，“郭明远虽然倒了，可他那些关系网还在。你这时候伸手，不怕惹一身骚？”
“下个月，总行会下发《关于试点处置不良资产暂行办法》。”江潮忽然说。
赵成端茶杯的手顿住了。
“文件里会明确，”江潮语气平静，“对于资不抵债的集体企业，银行可将债权打包转让给有实力的民营企业，并允许受让方以获得长期经营权的方式抵偿债务——试点期三年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赵成慢慢放下茶杯，眼神变了：“江总，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“赵科长在信贷系统干了十五年，副科也四年了。”江潮笑了笑，“这次第一百货大楼的坏账，要是真烂在手里，您觉得年底晋升还有戏吗？”
赵成脸色微变。
“但如果能在文件下发前，做成全省第一笔‘不良债权转让试点’……”江潮没说完。
赵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，忽然起身走到文件柜前，翻出一份材料。他转身时，脸上已经换了副表情：“江总，就算有政策，也得有合规理由。三百多万债务，换二十年经营权——这折价幅度，审计那边过不去。”
“如果我能证明，这笔交易能带动地方税收和就业呢？”
办公室门被敲响。
林晚意拿着一份文件袋走进来，朝赵成点点头：“赵科长，这是市政策研究室刚出的调研报告初稿。”她抽出几页纸，“我们测算过，如果第一百货大楼由现代零售企业接手改造，三年内年营业额预计可达八百万元以上，年税收贡献比现在提升至少五倍。同时能直接解决二百个就业岗位，间接带动供货、物流等上下游岗位超过五百个。”
赵成接过报告，快速翻看。
“报告下周会正式提交给市里。”林晚意补充，“但考虑到百货大楼目前的情况，早一天解决，社会影响就小一天。赵科长如果愿意推动这个试点，报告里会特别注明银行方面的积极贡献。”
赵成盯着报告上的数据，又抬头看看江潮，最后目光落在封面上“市政策研究室”的红头字样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坐回椅子上。
“二十年太长了。”赵成说，“十五年。”
“十八年。”江潮说，“前三年免租金，后十五年按市场价七折支付经营权使用费——这部分钱，可以直接抵扣债务利息。”
“债务本金呢？”
“万家超市分五年还清。”江潮说，“第一年五十万，之后每年递增。如果任何一期逾期，银行有权收回经营权。”
赵成拿起计算器，噼里啪啦按了一通。
半晌，他抬起头：“我要请示行长。”
“当然。”江潮站起来，“不过赵科长，楼下那些供货商可等不了太久。每多闹一天，媒体就多拍一天——到时候就算文件下来了，这事儿也成了负面典型。”
赵成脸色一僵。
他抓起电话：“接行长办公室。”
……
第一百货大楼正门。
梁红带着十几个万家超市的员工，在封条旁边支起了几张桌子。红色横幅拉起来：“万家商业员工安置登记处”。
原本围在银行人员那边的供货商，渐渐有人凑过来。
“你们这是干啥的？”
“登记工作。”梁红拿起喇叭，声音清亮，“原第一百货大楼的员工，凭工作证或原单位介绍信，可以到我们这里登记！万家超市将在新店开设后，优先录用符合条件的员工！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售货员挤到前面，声音发颤：“真、真的还要人？我都两个月没发工资了……”
“登记后，今天先补发上月基本工资。”梁红从桌下拎出一个皮箱，打开。
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。
人群“嗡”的一声炸了。
“排队！都排队！”超市员工赶紧维持秩序。
女售货员拿到两百块钱时，手都在抖。她突然朝梁红鞠了一躬：“谢谢……谢谢你们……”
“该谢的是你们自己。”梁红扶住她，“好好干，以后工资只会比现在高。”
消息像风一样传开。
越来越多原百货大楼的员工从四面八方赶来，队伍越排越长。银行那边压力骤减，赵成站在二楼办公室窗口看着，终于松了口气。
他转身走回办公桌，在早已准备好的协议上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……
“江总，恭喜。”
赵成把一份协议副本递给江潮，脸上有了笑容：“行长特批，作为全省第一个不良债权转让试点。十八年经营权，债务分期五年——你这笔买卖，赚大了。”
江潮接过协议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省城第一百货大楼的平面图就附在后面。那个曾经需要仰望的地标建筑，此刻已经成了他商业版图上的一枚棋子。
“不是我赚了。”江潮合上协议，“是双赢。”
窗外，夕阳照在百货大楼的玻璃外墙上。
封条还在，但楼下排队登记的员工们脸上已经有了笑容。梁红正指挥着人发放最后一波工资，林晚意则拿着名单核对信息。
“对了。”赵成忽然说，“郭少华的案子，听说要移交检察院了。他父亲郭明远虽然退了，可还有些老部下在活动……”
“让他们活动吧。”江潮看向窗外，“时代变了。”
他拎起公文包，朝门外走去。
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一个银行职员跑进来：“科长！楼下那些供货商听说债务有人接了，非要见接盘的人！”
赵成看向江潮。
江潮脚步没停：“告诉他们，明天上午九点，在百货大楼门口开供应商大会。欠他们的货款，万家超市认。”
职员愣住了：“可、可那是三百多万啊……”
“三百多万，买下省城最好的商业地段和现成的供货渠道。”江潮回头笑了笑，“便宜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