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汤已经凉透了,浑浊的一碗,漂着几片碎茶沫。
沈萦盯着那碗茶看了半晌,忽然伸手,指尖在桌案上那盏油灯的灯芯上轻轻拨了一下。
火苗猛地一跳,屋里亮堂了一瞬,又迅速暗下去,阴影把裴寂的轮廓拉扯得有些变形。
“你方才说,这身份不能认?”
沈萦开口,声音有些哑,透着股子还没散干净的疲惫。
裴寂坐在她对面,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有些发白。
“不能认。”
他答得干脆,连个弯都没绕。
“如今这局势,若是你把‘废太子遗孤’这六个字往外一抛,那就不是翻案,是把脖子往刀口上送。”
沈萦眉梢动了动,没打断他。
“岳衡那边已经动了,那包‘巫蛊’残渣是个信号。”裴寂继续道,语速不快,字字都砸在实处,“皇上那是甚么人?那是从九龙夺嫡里杀出来的太岁。二十年前他能把废太子满门屠尽,二十年后的今天,他就更能为了一个‘稳’字,把你连皮带骨吞了。”
他抬眼,目光直直落在沈萦脸上。
“你若是现在公开身份,朝野上下皆知。皇上第一反应绝不会是‘冤案’,而是‘隐患’。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?更何况是前朝余孽。”
沈萦没说话,靠在椅背上,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低声应了一句,“可若是不认,这案子怎么翻?拿着沈阙义女的身份去替废太子喊冤?名不正言不顺,谁肯听?”
“那就先别翻。”
裴寂说得平静。
沈萦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“甚么意思?”
“藏锋。”
裴寂吐出两个字。
“如今证据未全,人脉未聚,你孤身一人,拿甚么跟皇权斗?岳衡要给你扣巫术的帽子,你就让他扣。只要没坐实,那就是个疑阵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。
“皇上老了,越老越怕死,越怕有人分他的江山。你若是这时候跳出来喊自己是遗孤,那就是往他心窝子上捅刀子,他必杀你无疑。”
“但若是你把这身份藏在肚子里,暗中积蓄力量,把梧宫案前前后后的证据链补全了,等到时机成熟,再把这层皮揭开……”
裴寂顿了顿,“那时候,证据确凿,人心所向,他想动你,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压得住悠悠众口。”
沈萦默然了。
屋里静得只剩下灯花爆裂的轻响。
她看着裴寂,忽然笑了。
笑意极浅,只在嘴角浮了一下就散了。
“王爷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”
“这是为你好。”裴寂没恼,只是淡淡道,“沈阙当年能把你藏二十年,就是为了让你多活二十年。若是刚有点眉目就折进去,那才叫对不起他。”
这话像根刺,扎得沈萦暗自微微一疼。
她垂下眼皮,看着袖口那圈细密的针脚。
是啊,沈阙拿亲儿子的命换她活,不是为了让她现在去送死的。
“好。”
沈萦吸了一口气,重新坐直了身子。
“听你的。这身份,我先不认。”
她伸手,将桌上那个紫檀木匣子拿过来,指腹在冰冷的铜扣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这东西,不能留在外头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门口。
哑奴正候在那儿,见状无声地走了进来。
“找个稳妥的地方。”沈萦把匣子递给他,“这东西以后只有咱们三个知道。哪怕是王府里最亲近的人,也不能露半点口风。”
哑奴接过匣子,用力点了点头,比划了个手势,指了指地板深处,又做了个封死的动作。
“埋了吧。”沈萦道,“埋得深些。等咱们能用它的时候,再把它挖出来。”
哑奴转身出去了。
裴寂看着那匣子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,眉头才稍微松了松。
“这事儿若是让皇上知道了……”
“只要咱们不说,岳衡手里没实证,顶多也就是怀疑。”沈萦打断他,眼神有些冷,“疑心这东西,最折磨人。我倒要看看,岳衡能不能把这点疑心熬成心病。”
裴寂站起身:“既然定下了,这几日你就别出府了。岳衡那边若是没动静,反而可疑。”
“我省得。”
沈萦也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外头风有些大,吹得窗纸扑扑作响。
“王爷,”她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,“这步棋走得好险。咱们这是在跟皇上抢时间。”
“险归险,路只有这一条。”
裴寂走到她身后,并未多言,只是伸手替她将窗户关严实了。
“夜深了,歇着吧。”
他说完,转身大步走了出去,带起一阵风,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欲坠。
沈萦站在屋里,没动。
她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直到彻底消失在廊下。
这一夜,注定无眠。
……
皇城,养心殿。
宫灯燃得极亮,把殿内每一根木纹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皇上靠在明黄色的软榻上,手里捏着串紫檀佛珠,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