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檀木匣的铜扣在指尖下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，像是某种机括咬合的动静。
沈萦没有立刻把匣子收起来，而是最后一次将里头的东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那卷羊皮卷，那块不起眼的锈铁片，还有那张折了四折的血书。
这几样东西往桌上一摆，就像是几块拼图，终于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沈萦低声念了一句。
这一路查下来，从最初的残念碎片，到皇史宬的残档，再到积善坊那个快入土的稳婆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点——她沈萦，就是当年那个本该死在梧宫大火里的女婴。
她不仅仅是沈阙的义女，更是废太子那一脉唯一的活口。
裴寂站在桌案对面，见她许久没动静，便道：“若是没甚纰漏，就先收了吧。这东西摆在那儿，就像是把刀刃露在外头，容易伤着手。”
沈萦点了点头，伸手将匣盖合上。
“确凿无疑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目光有些沉，像是压着千斤重的担子，却没半分退缩。
“我娘是废太子妃身边的近侍，属于巫族旁支，所以我才有这‘听冤’的本事。这本事不是天降的运气，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债。”
说到这儿，她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以前总觉得这金手指来得莫名其妙，甚至有时候觉得是个累赘。现在想想，这大概是那巫族一脉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，让我能把这世间的冤屈听个清楚。”
裴寂看着她，没插话，只是手按在刀柄上，静静地听着。
沈萦将木匣推到哑奴面前。
哑奴接过去，比划了个手势，意思是这就拿去密室封存。
“藏好。”沈萦嘱咐道，“这不仅是身世的铁证，更是日后翻案的底牌。在时机没到之前，这世上除了咱们三个，谁也不能知道这匣子里装的是甚么。”
哑奴重重点头，转身抱着匣子退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下沈萦和裴寂。
沈萦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外头天色有些阴沉，像是又要变天了。
“王爷，”她背对着裴寂，声音有些轻，“既是遗孤，那这梧宫案……”
“就是你的家事。”
裴寂接过了话头，语气依旧平平淡淡的，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“以前查案，你是客。现在翻案，你是主。这案子能不能翻过来，不光是为了给沈阙正名，更是为了给你自个儿讨个公道。”
沈萦转过身，眼底闪过光。
“没错。既是家事，那便不能假手于人。岳衡想把这火烧起来，我就得让他明白，这火最后烧着的是谁。”
她走回桌边，手按在那张未落墨的宣纸上。
“双证合璧，如今身世明了，证据也锁在手里了。这盘棋，算是真正开了局。”
裴寂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忽然道：“既然开了局，那就得防着对手的第一步棋。岳衡这几日没动静，这不合常理。”
沈萦闻言，笑意敛去。
“他不是没动静，是在憋坏水。”
她指了指窗外。
“昨儿个夜里，岳衡的人往这墙根底下塞了点‘巫蛊’的残渣，被我截了。这老东西想拿‘巫术乱政’的帽子扣死我，这是要借着我娘那边的血脉做文章。”
“果然阴毒。”裴寂冷哼一声，“既然他敢递招子，咱们就不能不接。”
“接自然是要接的。”沈萦理了理袖口，语气中带着冷意，“不过不急。他这奏本这才刚递上去，皇上那边怕是还没看到。咱们得等他这出戏唱响了，再给他那一巴掌打回去。”
她看着裴寂，问道：“王爷，这寂王府的守卫，还得再紧一紧。岳衡既然敢往这儿塞东西，保不齐还有后手。”
“放心。”裴寂道，“府里府外我都加了双倍的哨。别说是个大活人，就是只鸟飞进来，也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。”
沈萦点了点头。
“有王爷这话，我就放心了。”
她走到书架旁，看着上头那一排排兵书。
那是沈阙生前最爱翻的，如今落了层薄灰。
“父帅……”她低声呢喃，这一声唤得极轻，只在这安静的屋里转了一圈就散了。
二十年的养育之恩，换来了今日的身世大白。
这份重量，沉甸甸地压在她肩头，不是包袱，是铠甲。
“岳衡想用‘巫术’这招先发制人，那是他小瞧了我。”
沈萦回身，对裴寂道，“既然身世已定，这遗孤的身份我就先收着。待到时机成熟，梧宫案的证据链补全了，我就要把这身世亮出来，看看这皇城里头，到底是谁在怕这‘废太子遗孤’这五个字。”
裴寂没说话，只是走到门边，伸手推开了门扇。
风一下子灌进来，带着股子潮湿的土腥气，吹得人衣襟猎猎作响。
“来都来了，躲不过。”
裴寂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，“岳衡的奏本这一递，这接下来的日子，怕是要热闹了。”
沈萦跟着走到门口，站在台阶上。
她眯着眼，看着远处皇城的方向。那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在阴沉的天色下，泛着冷硬的光。
“热闹好啊。”
她忽然笑了，笑容极短，却透着股子狠劲。
“这戏台子搭了二十年，也是时候换个角儿唱唱了。”
正说着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侍卫匆匆从回廊那头跑过来，手里捏着张刚送到的条子。
“姑娘，王爷！”侍卫在台阶下站定，神色有些紧，“外头有消息，说是岳衡今儿一大早就进宫了，手里拿着道折子，听说是……说是为了咱们府上的事儿。”
沈萦并没有显出多少惊讶。
她只是伸手接过那张条子，扫了一眼，随手揉成了一团，握在掌心。
“这就动手了？”
她看向裴寂，眼底一片清明，“看来这‘惊雷’，到底是要落在咱们头上了。”
裴寂手按刀柄，往前迈了一步，站在她身侧，目光直视着王府大门的方向。
“落便落吧。”
他声音有些硬，“只要咱们这把刀握得稳，雷劈下来，也是先劈了那使坏的人。”
沈萦没再说话，只是将手里那团纸捏得更紧了些。
风吹过，卷起地上一片枯叶，打着旋儿往墙根底下的阴影里钻去。
“去，把哑奴叫来。”沈萦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极稳，“咱们也该动起来了。”
侍卫领命去了。
沈萦站在原地，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。
门栓落着，像是一道闸，挡着外头的风雨，也锁着里头的秘密。
但这一刻，她知道，闸要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