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里的地砖泛着冷硬的青光,外头连着下了三日的雨,潮气顺着殿门缝往里钻,把这原本肃穆的地方浸得有些阴寒。
百官分列两侧,没人敢大声喘气。
今日早朝,气氛不对。
岳衡站在文官列首,眼皮垂着,像是养神,又像是在等着什么好戏开场。
“臣有本奏。”
一道声音打破了沉寂。
从御史台行列里走出一个穿绯色官袍的汉子,约莫四十来岁,留着两撇八字胡,正是岳衡的门生,御史刘如珍。
他手里捧着一道奏折,举过头顶,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臣参奏寂王府客卿沈萦,行巫蛊邪术,乱朝纲,咒杀朝廷命官!”
这话一出,底下顿时一阵骚动。
“巫蛊”二字,在大梁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,尤其是二十年前那场梧宫旧案,便是以此开端的。
龙椅上,皇上手里转着那串紫檀佛珠的手微微顿了一下,并没急着让刘如珍起来,只是眼皮子撩开一条缝,目光浑浊却沉厉。
“细说。”
刘如珍应了一声,声音拔高了几度,生怕殿里哪个人听不见。
“回陛下,那沈萦自称能‘听亡灵之言’,以此妖言惑众,在京城地界 pretentiously 断案。实则乃是借鬼神之名,行巫蛊之实!前些日子,工部侍郎暴毙,坊间传闻便是她施了咒术。此等妖孽,若不除之,恐将重现当年梧宫之祸啊陛下!”
他这话说得极绝,直接把沈萦和当年的谋逆案划了个等号。
岳衡这时适时地叹了口气,出列道:“陛下,刘御史虽言辞激切,但巫蛊之事,向来是朝廷禁忌。沈萦此人,来历不明,虽有沈将军义女之名,但……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啊。”
皇上没说话,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。
他其实并不在乎沈萦是不是真的会妖术。
他在乎的是,这把刀递得好。
前些日子,岳衡私下递过话,说那沈萦可能就是当年漏网的鱼。若是真的,那这就是扎在他心口上的一根刺。
如今这折子一上,不管她是真是假,只要这“巫蛊”的帽子扣实了,那她就是想翻案也没机会了。甚至,还能借此机会,把那些还在暗中观望的前朝旧臣子再过一遍筛子。
“沈萦……”皇上念了一遍这名字,语调阴森,“一个女流之辈,竟惹出这般风波。”
他猛地将手里的佛珠往案上一拍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底下群臣立刻跪倒一片。
“着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三司会审,即刻查办沈萦巫蛊一案。若有违逆,准先斩后奏!”
刘如珍大喜过望,头磕得震天响:“陛下圣明!臣等必当严查,绝不姑息!”
岳衡眼底闪过精光,随即躬身领命。
殿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,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,像是要把这金銮殿的顶给掀了。
……
寂王府,听雨轩。
沈萦手里拿着块软布,正一下下擦拭着那柄沈阙留下的长剑。
剑锋雪亮,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裴寂从外头大步流星地走进来,带进来一股子湿冷的水汽。他衣摆上全是泥点子,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。
“递上去了?”
沈萦没抬头,只问了这一句,语气平得像是在问今儿晚饭吃甚么。
裴寂站在廊下,解下湿透的披风递给跟过来的哑奴,点了点头。
“刘如珍上的折子。罪名是‘行巫蛊,咒杀官员,乱朝纲’。”裴寂走到门口,看着沈萦的背影,“圣上借题发挥,下了严旨,三司会审,即刻查办。”
“呵。”
沈萦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。
她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,将长剑归鞘,“当啷”一声,听着分外清脆。
“果然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裴寂,眼神里没有半分惊慌,反倒透着一股子早就料到的笃定。
“还记得第109章咱们在凉亭里说的话么?我就知道岳衡这老东西手里没甚新花样,翻来覆去,也就是‘巫蛊’这一张破牌。”
裴寂眉头依旧皱着:“虽是旧牌,但这牌打得狠。三司会审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若是让他们在你屋里搜出点甚么‘证据’,这罪名就坐实了沈萦低笑了一声”
沈萦低笑了一声,走到桌边倒了杯茶。
“让他们搜。我早就给岳衡腾过地儿了,若是搜不出东西来,那才叫打他的脸。”
她抿了一口茶,茶水有些凉,激得她胃口微开。
“皇上这是怕了。怕我这个‘沈阙义女’还没倒,又要来个‘废太子遗孤’。他这是想借着巫蛊的名头,先把我这身子给埋了。”
裴寂看着她这般镇定,心中那根弦也稍微松了松。
“那你打算如何?束手就擒?”
“去,为何不去?”
沈萦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。
“既然他们把台子搭好了,我不上去唱一出,岂不是辜负了这一番‘苦心’?”
她走到架子上,取下那件平时不怎么穿的素色衣裳,那是沈阙去时她穿过的。
“告诉府里的人,这几日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。刑部的人若是来了,不用拦着,开门请进来。”
裴寂看着她换衣服的动作,有些迟疑:“你这是……”
“备着。”
沈萦系好腰带,理了理衣襟,抬头看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色。
“惊雷都落下来了,接下来,该轮到咱们劈人了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锣声,伴着衙役开道的吆喝声,由远及近,直逼寂王府大门。
“圣旨到——!”
尖锐的嗓音穿透雨幕,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沈萦最后看了一眼那柄归鞘的长剑,转身往外走去。
“走吧,王爷。”
她步子迈得极大,裙摆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风。
“去看看这第一波浪头,到底有多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