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刮得正紧,把院子外头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吹得哗啦啦乱响,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半空里拍巴掌。
沈萦没睡,也没点灯。
她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,借着外头透进来的那点月光,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枚黑石。
裴寂站在阴影里,身形像是一截冷硬的木桩。
“来了。”
他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只做了个口型。
沈萦手里的黑石停住了。
她没问是谁,也不用问。这节骨眼上,敢在寂王府墙根底下做文章的,除了岳衡那只老狐狸手底下的爪牙,还能有谁。
两道影子贴着墙根,滑得像两条泥鳅。
这两人身手极利索,没穿夜行衣,就是一身寻常样式的粗布短打,肩上还背着个灰扑扑的褡裢,看着倒像是哪个庄子送菜来的赶路人。
“妈的,这雨下得没完没了。”
其中一个汉子低声骂了一句,脚底下却没停,紧了紧肩上的褡裢,“赶紧办完走人,这地方邪乎,别把自个儿折进去。”
“闭嘴,干活。”
另一人显然要稳重些,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,确定巡夜的侍卫刚换岗走过,这才冲同伴偏了偏头。
两人溜到了后院墙角的一处排水口旁。
那地方平日里堆着些废弃的砖石,少有人走,灯影也照不到。
“就这儿?”
“就这儿。往下挖半尺。”
年长的那个从褡裢里摸出个东西,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。他没敢拆开,只是拿手里的短锄轻轻刨开湿软的泥地。
沈萦在窗边坐着,指尖轻轻扣住了窗棂。
“听冤”,起。
那一瞬间,耳朵里像是被灌进了一桶冰水,激得她脑仁一紧。
周围的风声、雨声、虫鸣声统统退去,只剩下那两个汉子压抑的呼吸声,还有那短锄碰到石块的轻微“嗑嗑”声。
紧接着,一道极细微、极清晰的“心声”钻了进来。
那是那个年轻汉子心中的念头,带着股子慌张和隐秘的算计。
*“赶紧埋进去……只要这玩意儿在土里待上一晚,明儿一早上面的人来搜,这‘巫蛊人偶’就能坐实了那女魔头的死罪……”*
*“可得埋深点,别被野狗刨出来了,那才是白白便宜了这宝贝……”*
沈萦眉梢挑了一下。
巫蛊人偶。
岳衡这老东西,为了给她扣这顶帽子,还真是下了血本,连这种宫里头见不得光的“宝贝”都弄出来了。
她神识探得更深了一些。
那年轻汉子手里的动作忽然一顿,像是被烫着了一下,猛地缩回手。
“咋了?”年长的低声问。
“没……没啥,手滑了一下。”年轻汉子心中却在惊悸,*这东西邪性,刚才怎么觉得有点烫手……算了,埋了赶紧走,这寂王府果然不干净……*
沈萦缓缓睁开眼。
中阶的“听冤”,让她不仅听到了这东西是甚么,还听到了这东西埋下去后的“用场”。
这是要给明日的搜查做“铁证”。
裴寂在旁边看着沈萦的神色,见她睁开眼,便无声地把手按在了刀柄上,只等她一声令下,就要冲出去把那两只老鼠给剁了。
沈萦却忽然伸出手,两根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按了按。
——别动。
裴寂皱眉,眼神里透着不解。
那两人动作极快,没多大一会儿,坑就刨好了。那包着人偶的油纸被塞进去,又迅速被泥土盖严实,最后还顺手在上面撒了把枯草,做得神不知鬼不觉。
“走!”
两人如释重负,像是扔掉了个烫手山芋,脚底抹油般迅速翻墙离开了。
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裴寂这才忍不住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:“就这么让他们走了?”
“不让他们走,留着过年?”
沈萦站起身,走到门边,把门推开。
外头的风雨气一下子扑进来,带着股子土腥味。
“现在去抓人,他们只要一口咬定是路过,或者干脆就把东西吞了,咱们手里也没证据说是岳衡指使的。”
她看着墙角那处新翻过的泥地,眼神里没半点怒意,反而透着股子清明的算计。
“再说了,这东西是他们送来的礼,咱们要是现在扔了,岂不是辜负了岳大人的一番苦心?”
裴寂听出了点门道:“你想怎么干?”
“这玩意儿叫巫蛊人偶,是死物,也是‘证物’。”
沈萦走到那墙根底下,也没让裴寂动手,自己蹲下身,伸指头在那块虚土上轻轻戳了一下。
“他们想用这东西坐实我的罪,那我就用这东西,把岳衡的底裤给扒下来。”
她没把那东西挖出来,反倒伸手在旁边的乱石堆里摸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压在了那虚土上面,做得极自然,就像是这里本就该有块石头似的。
“明儿监查使上门,这东西自然会被搜出来。”
沈萦拍了拍手上的泥,站起身回头看向裴寂,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。
“到时候,我会告诉他们,这东西不是我的,是有人半夜送来的‘礼’。既然是巫蛊之物,那就该有巫蛊的‘记性’。”
她转过身,往回走。
“让哑奴盯着这地方,别让耗子给刨了。明儿大戏开锣,这可是个角儿。”
裴寂看着那块压着“宝贝”的石头,心中头那股子郁气反倒散了不少。
这沈萦,当真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。
“得嘞,听你的。”
裴寂跟在后头,顺脚把一块那两人留下的脚印给抹平了,“那今儿这觉还睡不睡了?”
“睡,怎么不睡。”
沈萦走到廊下,打了个哈欠,声音有些懒散,“明儿还得早起见客,不养足精神,怎么接这一出‘大戏’。”
她回屋,顺手把门带上,只留下一句话隔着门缝飘出来。
“把刀磨快点,明儿用得着。”
裴寂站在外头,听着屋里很快传来的那声落锁的轻响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这心眼子,比莲藕还多。
他转身,背着手往暗处走去,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。
只有墙根底下那块不起眼的石头,在雨夜里静静地蹲着,守着底下的那场“惊雷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