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，只有那个油纸包躺在案上，散发着一种陈腐的土腥味。
沈萦站在屋子当中，腰杆挺得笔直，眼神却落在那个所谓的“巫蛊人偶”上。
“陛下。”
她忽然开口，打破了这一室的死寂，“既然物证在此，可否让臣女看上一眼？”
皇上靠在软榻上，眼皮都没抬，只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：“看？你想销毁证据不成？”
“证据若是真的，看一眼破不了；若是假的，看一眼也真不了。”
沈萦说得淡定，目光直视御座，“陛下英明神武，难道还怕一个弱女子近身看一眼那死物？”
皇上被她这话噎了一下，脸色有些沉，但到底还是挥了挥手：“给她。”
旁边的赵监查使有些不情愿，捏着那油纸包递过来，嘴里还嘟囔着：“大人您可拿好了，这上面邪性，别冲撞了您。”
沈萦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，伸手接过那个油纸包。
入手沉甸甸的，带着股子潮湿的泥土味。她没急着拆开，手指隔着油纸，轻轻摩挲了一下里头硬邦邦的轮廓。
听冤，初阶，起。
一股微弱的凉意顺着指尖钻进去，像是一根细针探进了死水。
若是真的巫蛊之物，上头该沾着多少怨气？那得是死不瞑目的恨，得是夜半无人时的低语，得是黏腻、阴冷、让人头皮发麻的“回响”。
可这东西……
沈萦的耳膜动了一下。
甚么都没有。
别说怨气了，就连点像样的动静都没有。这东西“空”得离谱，就像是一块刚从木匠铺子里拿出来的废料，除了那一层为了做旧故意抹上去的土腥味，连点人气儿都没有。
这就是个崭新的赝品，连这都算不上，顶多是个半成品。
沈萦笑了。
这一笑极短，却带着股子看透了把戏的戏谑。
“赵大人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那个还一脸得色的监查使，“这东西，是你亲手挖出来的？”
“那是自然！”赵监查使挺了挺胸，“亲手刨出来的，还能有假？”
“那你倒是好兴致。”
沈萦把那油纸包往盘子里一丢，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这东西若是真的巫蛊人偶，埋在土里吸了阴气，上头该有层黑煞气，摸着该是冰手刺骨的。可这东西呢？”
她指着那破开的油纸，里头露出个粗制滥造的木偶，上面歪歪扭扭扎着几根针，连针眼都没对准穴位。
“这木料还是新的，连漆都没干透。这上面的土是拿水冲上去的，这针也是新扎进去的。赵大人，你们刑部办事，就这水准？拿个刚做完的玩意儿来糊弄圣听？”
赵监查使脸色一变，刚要反驳。
“还有。”
沈萦打断他，语气笃定，“真正的厌胜之物，哪怕是个外行，离近了也能听见那股子让人心惊的动静。但这东西，我听了，甚么都没有。它比这屋子里的金砖还干净。”
她转过身，面向皇上，拱手一礼，字字清晰。
“陛下，这是栽赃。而且，是栽赃得极不用心的栽赃。”
御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赵监查使慌了神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：“陛下！陛下明鉴啊！这……这女人妖言惑众！她肯定是施了法术把那怨气给抹了！她就是巫女，她说的话哪能信啊！”
皇上坐在上头，脸色阴晴不定。
他盯着那个木偶看了半晌，又看了看沈萦那副坦然的模样。
若是换个明白人来，一听沈萦这话，就该知道这是岳衡那边做得太急了，露了马脚。
可皇上不想听这个。
他要的不是真相，是个借口。
“够了。”
皇上猛地一拍扶手，声音冷硬，“沈萦，你以为你那张嘴，能把黑的说成白的？你说它是新的就是新的？你说它是假的就是假的？”
他指着那个木偶，眼神阴鸷，“朕看，是你懂些邪门歪道，以此掩盖你的罪行！你说这东西是假的，那朕问你，若不是你埋的，这戒备森严的王府里，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埋在墙根底下？”
沈萦暗自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。
这老东西，是铁了心要装睡。
“陛下既已认定是臣女所为，那臣女说甚么都是错。”
沈萦垂下眼皮，声音没甚么波澜，“但有一点，臣女还是要说。这东西若是真的，臣女愿领死罪；但这东西若是赝品，栽赃之人就在朝堂之上。陛下包庇栽赃之人，寒的可不仅是臣女的心。”
“放肆！”
皇上勃然大怒，抓起手边的茶盏就砸了下来。
茶盏擦着沈萦的额角飞过去，砸在身后的柱子上，碎了一地。
裴寂一直站在阴影里，这时候猛地往前迈了一步，手按在刀柄上，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皇上被这动作惊了一下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语气森然：“裴寂，你想干甚么？造反不成？”
裴寂没说话，只是挡在沈萦身前，背脊挺得像把刀。
“微臣不敢。”
他声音极冷，“只是怕陛下盛怒之下，伤了臣客卿的性命。这案子还没审明白，若是就这么死了，传出去，怕是会让天下人耻笑大梁皇室刻薄寡恩。”
“你……”
皇上气得胸口起伏，指着裴寂的手指都在抖。
好半晌，他才收回手，闭了闭眼，重新坐回去，语气疲惫。
“岳衡。”
一直没说话的岳衡适时地站了出来，躬身道：“臣在。”
皇上看着沈萦，露出微讽：“既然她说这物证是假的，那朕就给她个机会。岳衡，你的人证呢？”
沈萦暗自咯噔一下。
果然还有后手。
岳衡嘴角浮起笑意，转身对着门外道：“带上来。”
门帘一掀，两个侍卫架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走了进来。那女人穿着一身破烂的宫装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，看着像是受了刑，进门就扑在地上瑟瑟发抖。
“这是寂王府原先的一个粗使丫鬟，名叫翠儿。”
岳衡慢条斯理地介绍道，“因偷了东西被赶出去，如今被刑部寻回。她亲口供认，曾亲眼见过沈萦在密室里，对着这巫蛊人偶念咒，还用针刺破手指，咒那工部侍郎早死。”
那女人趴在地上，抖得像筛糠：“是……是奴婢亲眼所见……姑娘她……她每晚都念叨……”
沈萦看着这一幕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物证是个赝品，人证是个被赶出去的贼胚子。
这岳衡，为了凑这一桌“菜”，也是难为他了。
“陛下请看。”
岳衡从袖中掏出一份供状，双手呈上，“这是她的画押。铁证如山，沈萦就是行巫蛊之术的妖女，意图咒杀朝廷重臣，罪不容赦！”
皇上接过供状，只扫了一眼，便重重拍在案上。
“沈萦，你还有何话讲？”
沈萦看着那个低头不敢看她的翠儿，只觉得这一幕滑稽得可笑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轻轻理了理袖口，指尖在袖袋里的黑石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既然你岳衡要玩，那咱们就玩大点。
“臣女无话可说。”
沈萦抬起头，脸上看不出半点恐惧，反倒像是在看一场闹剧，“既然陛下早已定好了罪名，那臣女认了便是。”
她这一认，反倒让皇上一愣。
岳衡也有些意外，这丫头平日里牙尖嘴利，怎么这会儿倒是痛快了？
“不过。”
沈萦话锋一转，目光落在岳衡身上，“岳大人，这‘咒杀重臣’的罪名若是坐实了，那工部侍郎的案子，怕是也要重新审一审了。毕竟，若是真的有人能咒死重臣，那当初查出来的贪墨案，岂不成了笑话？”
岳衡脸色一变。
沈萦却没再看他，只是转过身，冲着御座行了个礼。
“臣女领罪。但这巫蛊人偶到底是真是假，岳大人心里透亮。今日这御书房里的戏，臣女记下了。”
她说完，伸手扯下腰间的客卿腰牌，轻轻放在地上。
牌子砸在地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，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转了几圈，最后倒在那个碎裂的茶盏旁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