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儿跪在地上,身子抖得像筛糠,额头死死抵着冷硬的金砖,不敢抬一下。
“陛下……奴婢真的看见了……那晚沈姑娘在屋里点着蜡烛,手里扎着针,嘴里念叨着李尚书的名字……没过两天,李尚书就……就没了……”
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声音哆哆嗦嗦的,听着凄惨。
沈萦站在一旁,神色漠然。
这翠儿是府里早就赶出去的偷油婆,手脚不干净,被哑奴逮着现行打发了。如今被岳衡找回来,怕是没少给甜头,这才敢在这御前编排故事。
“哦?”
皇上坐在御案后,眼皮撩了一下,“李尚书?”
李尚书前两日刚发急病过世,这事儿朝野皆知。那是个三朝元老,在朝中颇有声望。
“正是。”
岳衡适时地站了出来,手里捧着一卷文书,语气沉痛且愤慨。
“陛下,李尚书乃是国之栋梁。可沈萦这妖女,竟因私怨,行此阴损巫蛊之事,咒杀朝廷重臣!此等行径,与谋逆何异?”
他把文书双手呈上,声音拔高了几度。
“更令人惊心的是,臣查到,李尚书之父,当年正是梧宫案的主审官之一,名字赫然就在当年的赐死名单署名之列!”
沈萦暗自猛地一跳。
来了。
这一刀,这才是真真的杀招。
岳衡转过身,目光阴狠地落在沈萦身上,语气森然。
“沈姑娘,你查过当年的梧宫案旧档,是不是早就盯着这份名单了?李尚书之父当年奉旨办案,你便怀恨在心,趁着这次风波,用你的‘听冤’邪术,借机咒杀李尚书,以此报复!”
这一番话,直接就把“巫术”和“旧案”勾连上了。
原本“巫蛊”只是迷信,顶多是个惑乱宫廷的罪名。可一旦扯上了“报复当年的主审官”,那就是在向皇权挑衅,是在翻二十年前的旧账,是在动摇国本!
这才是岳衡真正的后手。
他要让皇上觉得,沈萦不仅是个会妖术的妖女,更是个记仇、危险、随时可能把前朝旧事翻出来搅弄风云的祸害。
“你若只是听听冤魂诉苦,也就罢了。可你如今竟然利用这能力,行凶杀人!”
岳衡厉声喝道,“李尚书尸骨未寒,证据确凿,你还有何话讲!”
御书房里的气氛压抑至极。
皇上原本只是半信半疑,觉得沈萦不过是根刺。可如今听到“赐死名单”、“报复”这几个字,那眼神彻底变了。
那是看死人的眼神。
“沈萦。”
皇上开口,声音没什么起伏,却带着股子让人透心凉的寒意,“朕倒是小瞧了你。原来你平日里听冤,听的是朕的忠臣何时死?”
沈萦笑了。
她这一笑极冷,嘴角带着嘲讽。
“岳大人这逻辑,倒是编得圆满。”
她看向岳衡,眼神没有丝毫畏惧,“李尚书是病亡,太医验过尸,也有脉案。你拿一个被赶出门的奴婢一张嘴,就想定我咒杀重臣的罪?”
“若不是你手段阴毒,如何解释李尚书死得如此蹊跷?”岳衡冷哼,“且你沈萦对当年的旧案耿耿于怀,谁不知道你想翻案?这名单上的人,你是不是要挨个咒杀过去?”
“够了。”
皇上猛地一拍桌子。
他不想再听了。
事实如何对他来说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岳衡给了他一个绝佳的理由——一个可以把沈萦彻底抹杀,甚至不用背负“杀功臣之女”骂名的理由。
“沈萦,你身负邪术,心怀怨恨,咒杀重臣,乱我朝纲。”
皇上站起身,一字一顿,像是宣判,“朕念及沈阙旧情,本想留你一命。但你不知收敛,反倒变本加厉。既然如此,朕就不能留你了。”
他大手一挥。
“传朕旨意,沈萦身涉重案,即刻革去客卿之位,下狱严查!着三法司会审,务必审出她背后是否还有同党!”
这哪里是下狱,这是要让她把牢底坐穿,甚至要把裴寂也拖下水。
裴寂站在沈萦身侧,手猛地握紧了刀柄,发出“咔咔”的脆响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周身散发出一股子血煞气,那是久经沙场才有的杀意。
“怎么?”
皇上斜眼睨着他,“裴寂,你想抗旨?连你也要反?”
裴寂没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皇上,眼眶微红。
沈萦却动了。
她伸手,按在了裴寂紧绷的手臂上,轻轻拍了拍。
“王爷,别动。”
她声音不高,但在紧绷的气氛里很清晰,“这时候动刀,才是真中了他们的套。”
裴寂偏头看她,牙关咬得极紧,最后还是缓缓松开了刀柄,但那股子怒意没消半分。
沈萦转过身,面对皇上,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臣女领旨。”
她缓缓开口,语气没有任何求饶,“但有一点,今日这御前对质,臣女记下了。李尚书之死,非我所为;这份名单,也非我所恨。岳大人的这局棋,下得虽好,但未必就能赢到最后。”
“拉下去!”
皇上不耐烦地挥手,根本不想听她的场面话。
两旁的御林军立刻上前,动作粗暴地就要拿人。
沈萦没挣扎,任由他们反剪了双手。
路过岳衡身边时,她脚步微顿,侧过头,目光落在岳衡那张老脸上。
“岳大人。”
她轻声唤道。
岳衡眉头微皱,看着她:“怎么?还有遗言?”
沈萦嘴角微微勾起,眼神明亮得诡异。
“李尚书之父在名单上,下一个是谁呢?是不是轮到您岳大人了?毕竟,当年梧宫那把火,您可是添了不少把柴的。”
岳衡瞳孔骤缩,脸色刷地一下白了。
他猛地后退半步,指着沈萦,手指都在哆嗦:“你……你这妖女!皇上!您看她这是在恐吓老臣!”
沈萦却没再理他,被御林军押着,大步往外走。
她走得很稳,背影笔直,像是一杆折不断的竹子。
裴寂站在原地,看着她被带走的背影,手又重新握紧了刀柄,指节泛白。
皇上冷哼一声,重新坐回软榻上。
“裴寂,朕给你个面子。她若老实交代,朕或许还能给她个全尸。若是不然……”
裴寂猛地抬头,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若是她死了。”
他声音粗嘎,一字一顿,“这大梁的朝堂,怕是也得跟着死几个人。”
说完,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,连个礼都没行。
皇上看着他的背影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手里的紫檀珠子被捏得咔咔作响。
“来人。”
皇上闭了闭眼,“把寂王府围了,一只鸟也不许放出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