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的大门是用纯铁铸的,上头满是锈蚀的疮疤,看着就像是一张长了烂疮的鬼脸。
雨还在下,顺着那铁门框往下淌,像是给这地狱挂了道水帘。
裴寂勒住马,看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黑门,握着缰绳的手用力到发白。他身后的亲卫一个个都板着脸,刀出鞘,弓上弦,气氛紧绷得像是一触即断的弦。
“王爷,这路,只能送到这儿了。”
前面带路的刑部官员皮笑肉不笑地吆喝了一句,随即跳下马,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,“圣上有旨,诏狱重地,闲杂人等不得入内。请沈姑娘……下马。”
沈萦坐在马车里,听着外头的动静,神色倒是很平静。
她今儿穿得素净,一身青衣,头发也只是简单挽了个髻,看着不像是个要下狱的囚犯,倒像是个来串门的过客。
“等着。”
她掀开车帘,冲裴寂笑了笑,“别摆这脸色,跟谁欠了你八百两银子似的。”
裴寂没笑。
他翻身下马,几步走到车前,伸手要扶她,手伸到一半又停在半空,像是怕这一碰就碰碎了甚么。
“这诏狱里头,没我想的那么太平。”他压低声音,语气格外硬,“里面的那帮狱卒,不少是岳衡的人。皇上这是想借刀杀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萦没让他扶,自己跳下车,落地时身形稳得很。
她理了理衣摆,抬头看着那扇黑洞洞的铁门,眼神里没半点怕意,反倒透着股子“终于来了”的坦然。
“与其让他们在外面编派罪名,不如进去静一静。这外面风大雨大,王爷,你也没法子一直护着。”
她忽然凑近了些,借着马车的遮挡,手极快地往裴寂袖子里塞了个东西。
动作快得连旁边的刑部官员都没看清。
“这是那匣子的钥匙,还有那半块双鱼玉珏的拓本。”
沈萦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M-006那几样东西,哑奴藏在府里地窖暗格了,但我身上这把钥匙和拓本若是在我手里,万一哪天我‘招’了,那就全完了。”
裴寂只觉袖口一沉,手下意识地要抓紧她的手。
“这东西不该你留着?”
“留在我这儿,那就是祸害。”
沈萦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,指尖有些凉,“到了里头,我自身难保。这东西放在你那儿,比在我身上安全。只要你不出事,这案子翻得动;你若出事了,那这东西留着也没用了。”
裴寂看着她,眼底泛红。
“你倒是信我。”
“不信你信谁?”沈萦眉梢微扬,“王爷,这可是咱们翻盘的底牌,收好了。别回头让人给偷了,到时候我可找你拼命。”
她说完,没再给裴寂说话的机会,转身就往那铁门走。
“沈萦!”
裴寂在身后喊了一声。
沈萦没回头,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,步子迈得极利索。
“走了。等着你来接我。”
刑部官员见状,讥笑了一声,冲着旁边的狱卒挥了挥手。
“带人!”
两个穿着黑红号衣的狱卒立刻上前,手里拿着铁链镣铐,哗啦啦地响。他们也不客气,上来就拽沈萦的胳膊。
“老实点!这诏狱可不是你那王府后花园!”
沈萦任由他们拽着,没挣扎,只是路过那刑部官员身边时,淡淡地扫了他一眼。
“急甚么?这门开了,想出去可就难了。大人也不怕闪了舌头。”
那官员脸色一变,刚想骂两句,沈萦已经头也不回地跨进了那道黑漆漆的门框里。
“哐当——”
沉重的铁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,那一瞬间,外头的风雨声、马蹄声、裴寂的目光,统统被隔绝在了这扇门后。
门里头,是一股子直冲脑门的霉味儿,混着陈年的血腥气。
负责接手的狱头是个独眼龙,正靠在柱子上剔牙,见人进来了,才慢吞吞地走过来。
“哟,这就是那个甚么‘巫女’?”
独眼龙上下打量了沈萦一番,啧啧两声,“看着细皮嫩肉的,怕是受不住这儿的规矩。上刑!”
旁边的狱卒立刻拿来了一副沉重的脚枷。
“得嘞,头儿。这玩意儿一上,就算是条龙也得盘着。”
沈萦看着那副足有几十斤重的木枷,没躲,主动把脚伸了过去。
“我有数。”
她看着那个独眼龙,忽然笑了,“头儿,这枷锁死沉,若是把我磨坏了皮肉,到时候三司来审,看着不雅观,怕是还得怪罪下来。”
独眼龙剔牙的动作停了停,眯着独眼看了她半晌。
“嘿,这还是个明白人。”
他吐掉嘴里的牙签,摆了摆手,“那便换个轻点的。先扔天字号牢去,别让她死了,皇上还等着审呢。”
“是!”
狱卒应了一声,推搡着沈萦往里走。
这诏狱深得像是个无底洞,越往里走,光线越暗。两边牢房里偶尔传出几声惨叫,还有那种疯疯癫癫的笑声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沈萦被推进了一间还算干爽的牢房。
牢门是铁栅栏焊的,冷硬无情。
狱卒锁了门,把钥匙在手里晃了晃,狞笑道:“好好待着。这诏狱的日子长着呢,有的是时候让你慢慢熬。”
说完,他吹熄了挂在墙上的那盏油灯,提着走了。
牢房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,只剩下墙角那只破耗子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沈萦靠在湿冷的墙壁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她伸手摸了摸袖袋里空落落的位置,那是之前藏证据的地方。
“东西送出去了。”
她在心中默念了一句,随后闭上眼,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靠着。
外头的风雨声在这里听不见了,只有死寂。
但这一局,才刚刚开始。
她手指轻轻敲了敲地面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,像是在计算着甚么。
“岳衡,既然来了,那就看看谁先熬不住。”
黑暗里,她的眼睛亮得吓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