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里的夜,不像外头那么分明。
这里只有一种光,就是墙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,昏黄得像只快闭上的眼。墙角那只老鼠大概是饿疯了,啃着不知多少年前的烂草席,发出“沙沙”的动静。
沈萦坐在草席上,没动。
她这位置极偏,离门口远,正好是个死角。那狱卒刚才巡了一圈,这会儿正坐在外头那桌边打盹,呼噜声响得像拉大锯。
“正好。”
沈萦低声念了一句。
她缓缓伸出右手,食指轻轻按在身下这块冷硬的地砖上。这地砖不知浸了多少年的血,缝隙里都是黑泥,腥气冲鼻。
听冤,起。
若是平日,这一指头下去,周遭的动静该像流水一样涌进脑子里。可今儿不一样。
指尖刚一碰地,她脑仁里猛地一炸,像是有把钝刀子生生把神经给挑了起来。
“唔。”
沈萦眉头瞬间锁死,牙关死死咬住,才没把那声呻吟吐出来。
疼。
那种疼不像皮肉伤,是往骨头缝里钻的,带着股子酸麻,顺着脊椎骨就窜上了天灵盖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地砖缝隙里,隐约有些发白的粉末。她低笑了一声……”
她低笑了一声。这皇上倒是舍得下本钱,连这专门压制通灵者的宫中秘药都拿来铺地。这东西寻常人踩着没事,偏偏就能把这“听冤”的灵觉给烧得滋滋作响。
可她不能停。
她得知道,这诏狱里头,还有谁是因为“梧宫案”进来的。
沈萦吸了口气,强忍着脑子里那股子嗡鸣,手指死死扣住地砖缝隙,用力往下探。
*“冤……冤啊……”*
*“不是病……是药……那是药里有毒……”*
残破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,听不真切,断断续续。
沈萦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。
她听出来了,这是个前两年死在这里的太医。当年梧宫案,好几个太医都被牵连,说是没治好废太子的病,被打了板子扔进来,没两天就死这儿了。
*“那药方子……是被换了……有人逼我……”*
声音戛然而止。
沈萦只觉眼前一黑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巨响,像是有口大钟在耳边猛撞。
她身子一歪,差点栽倒在草堆里。
“妈的。”
她骂了一句,抬手抹了一把鼻子,指尖上全是温热的血。
这禁灵砂太邪性,每听一次,就像是拿砂纸在脑子里磨一回。
外头的呼噜声停了。
那狱卒大概是被甚么动静吵醒,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嗓子:“老实点!大半夜的作甚么妖?想挨板子了是吧?”
沈萦没理他,只是背靠着墙,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。
她喘了两口粗气,目光转向了右边那堵厚实的石墙。
刚才那一瞬间的剧痛里,她隐约听见隔壁牢房里,传出一股子极沉、极重的怨气。
那怨气不像刚才那个太医那么散,它聚得很,像团化不开的黑雾。
“隔壁有人。”
沈萦眯起眼。
那狱卒提着钥匙串晃荡过来了,手里提着盏灯,照着沈萦脸上的血迹,狞笑道:“哟,咋地了这是?想不开撞墙了?给爷省点事行不行,你要死这儿,我也得跟着吃挂落。”
沈萦抬眼看他,目光像两根钉子。
“我要喝水。”
她声音很稳,听不出刚受过那般剧痛。
“喝水?”狱卒啐了一口,“喝水拿钱来。这诏狱里的水,可比外头的金贵。要么,你把那巫术收了,给爷变一桶出来?”
“你要是不给,等哪天我出去了,你也别想从王爷手里领赏。”
沈萦淡淡道,“我现在虽然落魄,可这王爷的面子,还是值几个钱的。”
那狱卒微微一滞,随即骂骂咧咧地转过身:“妈的,这都进来了还想摆谱。等着!”
他转身去提水。
沈萦趁着这功夫,忍着脑子里针扎一样的疼,再次发动了听冤。
这一次,目标是隔壁。
禁灵砂的压制力更强了,那股子痛感顺着指尖直冲心脏,激得她手指都在抖。
*“废太子……没死绝……”*
*“那年……我把孩子……换了……”*
这一声极轻,像蚊子的哼哼,却把沈萦惊得浑身一震。
有人换过孩子?
声音断了。
沈萦只觉眼前金星乱冒,耳膜里全是尖锐的鸣叫。她死死扣住心口,指甲把衣襟都给抓破了。
这禁灵砂是个大麻烦,她现在这身子骨,硬要听,怕是还没听全,人就得先废了。
“喝水!”
那狱卒不知甚么时候回来了,一脚踹在铁栅栏上,把个破碗扔了进来。
沈萦没动。
她只是盯着那碗水,眼神有些发直。
刚才那个声音……那个把孩子换了的人……
“看来这诏狱里,比外头热闹。”
她低声喃喃了一句,伸手端起那个破碗。
碗里的水浑浊得很,漂着根烂草棍。
沈萦看着水面,却像是在看穿水面下的某种真相。她刚才忍痛听来的那点碎片,足够她拼凑出一个大概。
梧宫案没断干净,这诏狱里藏着还没死绝的活口。
她放下碗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堵冰冷的石墙,像是在跟隔壁那个不知名的“邻居”打个招呼。
“等着。”
她无声地吐出两个字。
隔壁那人,哪怕是死了,她也得把他的魂给勾出来,问个明白。
她往后一靠,合上眼,刚要调息,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刮墙声。
滋——
那是有人用指甲在石缝里抠东西的声音。
沈萦猛地睁开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