吊车的铁臂缓缓升起,锈迹斑斑的“省城第一百货大楼”招牌在晨光中摇晃着被卸下。工人们站在脚手架上,用撬棍将固定了几十年的铆钉一个个撬开。
梁红站在街对面,手里拿着施工图纸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进度。
“梁经理,货架什么时候进场?”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头跑过来问。
“下午两点。”梁红看了眼手表,“先把所有柜台拆干净,地面要重新打磨,电线全部重新走暗线。”
“明白!”
街角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。江潮坐在车里,车窗摇下一半,静静看着那块招牌被平稳放到地上。灰尘扬起,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光柱。
林晚意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,递过来一份文件。
“外贸局的批文下来了。”她说,“首批进口商品清单,包括东芝彩电、松下录像机、夏普洗衣机,一共三十个品类。”
江潮接过文件扫了一眼:“价格呢?”
“按外汇券折算,比市面上的走私货便宜百分之二十。”林晚意顿了顿,“但有个条件——必须用外汇结算。”
“外汇我来解决。”江潮合上文件,“试点资格能维持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如果销售情况好,可以延长到半年。”林晚意看向窗外正在施工的大楼,“你真打算把这里做成全品类?”
“百货大楼为什么倒?”江潮反问。
“经营不善,债务……”
“因为它是柜台制。”江潮推开车门,“顾客要买件衣服,得先让售货员拿出来看,看完不买还要挨白眼。我们是超市,所有商品自己拿自己选,这叫购物体验。”
两人穿过街道,走进正在拆除的大厅。
原本的玻璃柜台已经拆了大半,露出斑驳的水磨石地面。几十个工人正在搬运废弃的木料,电钻声此起彼伏。
江潮走到原本的化妆品专区,蹲下来摸了摸地面。
“这里做家电区。”他站起来比划,“靠墙一排全部放彩电,二十四小时开着,放录像带。中间是洗衣机、冰箱,要通电演示。”
梁红拿着图纸走过来:“江总,会员卡的设计稿出来了。”
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彩印纸。卡片是金色的,正面印着“万家超级中心”的烫金字样,背面有一串条形码。
“首批制作一千张。”江潮说,“每张预存两百元起,存五百送五十,存一千送一百二。”
梁红快速在笔记本上计算:“如果全部存满……”
“至少二十万现金流。”林晚意接话,“够付这个月的员工工资和部分货款了。”
“不止。”江潮走向楼梯,“我们要让持卡人养成习惯——买东西首先想到万家,因为卡里有钱没花完。”
二楼原本是服装区,现在空荡荡的。
江潮站在扶梯口,脑海中调出【基础信息查询】。1988年的会员制模式还是一片空白,国营商店连想都不敢想——让顾客先交钱再消费?这不符合“一手交钱一手交货”的传统观念。
但正因为没人做,才是机会。
“梁红。”他转身,“开业前三天,在门口设会员卡办理点。安排十个口齿伶俐的姑娘,统一培训话术。”
“话术重点是什么?”
“强调三点。”江潮竖起手指,“第一,卡里的钱永远有效;第二,持卡购物享受会员价;第三,每逢节日有专属礼品。”
梁红飞快记录。
林晚意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渐渐聚集的围观群众。很多人指着空荡荡的大楼议论纷纷,脸上写着好奇和怀疑。
“他们在担心。”她说,“担心这么大的商场会不会也像百货大楼那样倒闭。”
“所以要让他们看到实力。”江潮说,“明天开始,把所有进口家电摆到临街橱窗。彩电全部打开,放《西游记》。”
“录像带呢?”
“去音像店租,每天换一部。”江潮想了想,“再弄几台游戏机,就是那种插卡带的小霸王,放在电视机下面,让小孩免费玩。”
梁红笑了:“这招狠,孩子赖着不走,家长就得进来找。”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三天后,傍晚六点。
最后一块霓虹灯牌被吊装到楼顶。工人们接好电线,调试了几次,然后朝下面比了个手势。
江潮站在街对面,手里拿着对讲机。
“亮灯。”
瞬间,整栋大楼的外立面亮了起来。蓝色的“万家”两个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,下面是一行红色小字:“超级中心”。
然后是第二行、第三行灯牌陆续亮起——
“进口家电直销”
“全省首家自选商场”
“会员尊享特权”
霓虹的光芒映在围观人群的脸上,有人发出惊叹声。几个小孩指着楼顶又蹦又跳。
林晚意走到江潮身边,轻声说:“银行那边刚来电话,问我们第一笔利息能不能按时还。”
“明天开业,后天就能还。”江潮收起对讲机,“让他们把心放肚子里。”
“赵成私下跟我说,如果这次转型成功,他可以考虑给我们追加一笔流动资金贷款。”
“告诉他,不用等转型成功。”江潮转身往大楼里走,“开业三天后,我请他来看数据。”
当晚,全体员工大会在一楼尚未完工的家电区召开。
两百多个员工坐在临时搬来的塑料凳上,大部分是原百货大楼留下的老职工,小部分是万家从江城调来的骨干。
江潮站在一台二十九寸东芝彩电前,彩电里正播放着广告片。
“从明天开始。”他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“这里不再叫百货大楼,叫万家超级中心。你们也不再是国营职工,是万家的员工。”
底下有人交头接耳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。”江潮继续说,“担心私营企业不稳定,担心工资发不出来,担心干不了多久又失业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“所以我今天把话说明白。”他拍了拍身边的彩电,“这台电视,进口价两千三,我们卖两千五。而同样的货,黑市上卖三千。为什么我们能便宜?”
他顿了顿:“因为我们不设柜台,不需要那么多售货员站着等顾客。因为我们用会员制提前回笼资金,可以大批量进货压低成本。还因为——”
江潮指向窗外:“我们要做全省最大的零售卖场,大到所有供货商都得求着我们上货,而不是我们求着他们供货。”
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职工举手:“江总,那我们的工资……”
“底薪加提成。”江潮说,“原来在百货大楼拿八十块一个月的,在我这儿底薪一百。每卖出一百元商品,提成五毛。卖家电、服装这些大件,提成更高。”
底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,不少人开始算账。
“当然,有奖就有罚。”江潮提高声音,“被顾客投诉一次,扣当天提成。投诉三次,开除。偷拿商品、做假账,直接送派出所。”
大厅彻底安静了。
“最后说一句。”江潮看着这些或期待或怀疑的面孔,“明天早上七点开业,六点到位。谁迟到,谁就不用来了。”
散会后,梁红和林晚意跟着江潮来到顶楼办公室。
办公室还保持着原百货大楼经理的装修风格,红木办公桌,皮质沙发,墙上挂着“开拓进取”的书法横幅。
江潮把横幅摘下来,扔到墙角。
“换张全省地图。”他对梁红说,“要带铁路线和公路网的。”
“已经在订做了。”梁红翻开笔记本,“开业流程最后确认一下:七点剪彩,七点半放顾客进场。前一百名顾客送鸡蛋一斤,会员卡办理点同步开放。家电区九点有录像机使用演示,服装区十点有模特走秀……”
“模特哪来的?”
“纺织厂文艺队的姑娘,一天五块钱。”梁红说,“衣服都是咱们自己的货,穿完当场可以买。”
林晚意补充道:“工商局、税务局、消防队的人都打了招呼,明天会派人来现场,但不会干扰营业。”
江潮走到窗边,俯瞰着已经亮起路灯的街道。
几个行人停下脚步,仰头看着霓虹灯牌指指点点。更远处,城市的灯火一片片亮起,1988年的省城还没有太多高楼,万家这栋六层建筑已经算是地标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调出【宏观沙盘】。
原本平稳流动的经济数据流突然开始加速,某些区域泛起暗红色。时间坐标锁定在1988年8月——具体来说,是48小时后。
江潮睁开眼。
“梁红,明天开业后,你亲自去办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联系所有能联系到的食品供货商。”江潮转身,表情严肃,“面粉、大米、食用油、盐、糖,有多少要多少。价格可以比市价高百分之五,但必须现货现结。”
梁红愣住了:“可我们刚回笼的资金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江潮打断她,“三天之内,把仓库全部塞满。”
“为什么突然……”
“因为要起风了。”江潮看向窗外,霓虹灯的光芒映在他脸上,“一场大风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