脑袋里像是塞进了一把烧红的铁砂,随着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,磨得神经滋滋作响。
沈萦靠在发霉的墙壁上,半眯着眼。
那“禁灵砂”确实邪门。昨儿那一通强行施术,直接把她这身子骨给掏空了半截,到现在耳膜里还像是塞了一团蜜蜂,嗡嗡个没完。
听冤,暂是用不得了。
这滋味不好受,像是被人蒙了一只眼,砍了一只手。
“娘的。”
她低声骂了一句,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既然这天眼暂时瞎了,那就只能换个法子。她沈萦能走到今天,靠的也不全是那点子玄乎的本事。
外头传来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声,伴着那个独眼狱卒的大嗓门。
“行了行了,知道是你家的物件。检查过了,没夹带。”
接着是重重的开门声。
“赶紧的,说两句话就走,上头盯着呢,别为难小的。”
沈萦睁开眼。
哑奴拎着个包袱站在门口,一身灰布短打,看着比平日里更不起眼些。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沈萦,见她脸色苍白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“行了,站那儿干嘛?”
沈萦率先开口,声音不大,语气却有些冲,“当我不认得你了?过来。”
哑奴快步走过来,把包袱放在那堆烂草席上。
狱卒在外头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,手里掂着那袋沉甸甸的铜板,一脸贪婪的笑,倒是没再跟进来碍眼,只站在几步开外把着风。
哑奴比划了几个手势,指了指包袱,又指了指外头,最后双手合十,做着祈求平安的动作。
“裴寂让你来的?”
沈萦没动那包袱,只是问。
哑奴点了点头,飞快地比划:王爷在外头动怒了,正在想法子救你。
“救我?先别急。”
沈萦打断了他,压低了嗓门,“告诉他,我这儿暂时死不了,但也不能干等着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这里头让人下了药,我的本事暂时用不上。这诏狱里头是个烂泥潭,但也藏着咱们要的那条‘大鱼’。”
哑奴一愣,神色凝重。
“昨儿夜里,我听见隔壁有人。”
沈萦凑近哑奴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是个换了孩子的人。当年梧宫案里头的一环,就关在隔壁。但我现在这身子骨,神识受损,探不到底细。”
她抓起哑奴的手,在他掌心中写画。
“告诉裴寂,把M-006号东西,还有那份梧宫案的框架,找个人送出去。”
哑奴眼睛一瞪,急得又要比划——那可是身世铁证!
“急什么。”
沈萦按住他的手,“这东西放在王府里,岳衡早就盯着呢,迟早是个祸害。不如把它交出去。告诉裴寂,去找御史台那个退下来的老顽固,张老大人。”
张老大人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,谁的面子都不给,唯独对沈阙当年的旧案一直存疑。
“把东西密呈给他。只说是有人要翻当年的旧案,以此物为证。别提我的名字,也别提王府。”
沈萦盯着哑奴的眼睛,“这叫‘置之死地而后生’。只有这东西到了局外人的手里,岳衡和皇上才不敢随便动了咱们。这就叫丢车保帅,但这车,得丢对地方。”
哑奴愣了半晌,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
沈萦指了指包袱,“带了两件换洗衣服?”
哑奴把包袱解开,里头是一叠整齐的青布衣裳,还有几贴膏药。
沈萦伸手在衣服夹层里摸了一把,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小纸包。
那是裴寂给她的伤药。
她没动声色,只是把衣服往旁边一推,顺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,那是她昨儿藏在贴身小衣里的一块碎瓷片。
她在那瓷片上迅速刻了几个字,动作快得只有残影。
“把这个也带给王爷。”
她把瓷片塞进哑奴的袖口,“让他去查查隔壁牢房那个犯人的底细。这人要是活着,就是个人证;要是死了,那就是个鬼证。”
哑奴把瓷片收好,神色凝重。
“行了,走吧。”
沈萦挥了挥手,像是赶苍蝇似的,“告诉王爷,别为了我这点小事乱了阵脚。这棋盘大着呢,这才刚开始。”
哑奴没动,忽然上前一步,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,塞进沈萦手里。
那是几块干粮,还有一小包盐。
沈萦捏了捏那粗硬的纸包,心中微暖。
“知道了。出去吧。”
哑奴这才转身,提着空包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沈萦忽然叫住他。
“哑奴。”
哑奴回头。
沈萦靠在墙上,嘴角露出笑,“告诉王爷,让他把刀磨快点。这狱里的老鼠太多,我嫌吵。”
哑奴眼眶一红,点了点头,大步走了出去。
狱卒锁上门,嘴里嘟囔着:“哟,这哑巴还挺孝顺。走了走了,下回再来带点酒,这儿可没那好东西。”
沈萦听着脚步声远去,慢慢从袖子里摸出那小包盐。
这诏狱里的饭菜,那是给人吃的吗?淡得像白水,还馊。
她撕开纸包,捏了一小撮盐撒在那碗馊水里。
“禁灵砂封了我的耳目,但封不住我的脑子。”
她端起那碗水,仰头灌了一口,喉头动了动。
“张老大人,岳衡,还有隔壁那个没死的鬼……”
沈萦放下碗,目光落在那堵厚实的石墙上。
“这证词链,我是一定要串起来的。”
她闭眼,手按在隐隐作痛的额角上。
外面,雨又下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