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里的日子,过得比蜗牛还慢。
这里没日头,只有那盏快干死的油灯,时不时跳一下芯子,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沈萦盘腿坐在草席上,闭着眼,手里捏着那块碎瓷片,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着。
那“禁灵砂”的劲儿还没过,脑仁里依旧是一抽一抽地疼,像是有把钝锯在骨头缝里拉扯。换作旁人,这会儿怕是早就熬不住喊爹喊娘了,可她脸上连滴冷汗都没冒,平静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。
“听冤”这路子,暂时是堵死了。
但这反而让她脑子清醒了不少。
以前太顺,总想着听一听就能破案,就能拿到证据,倒是养成了几分惰性。如今这天眼一瞎,逼得她只能把那点子逻辑推演的本事给捡回来。
“岳衡这招,走得急了。”
她低声自语,手里的瓷片在地上重重一划。
若是放在以前,她或许会慌。可如今细细想来,岳衡这一通操作猛如虎,又是栽赃巫蛊,又是罗织人证,看着是要把她往死里整,可实际上呢?
这就像是一锅开水泼在冰面上,看着动静大,底下的裂痕却藏不住。
那个被买通的丫鬟翠儿,那份做得急吼吼的假人偶,还有隔壁牢房里那个没死透的“旧案知情者”。
这一环扣一环,看似是要勒死她,实则只要挣断了一环,那就是反噬。
“哑奴该是把东西送到了。”
沈萦睁开眼,看了眼那透着寒气的铁栅栏。
身世铁证M-006,还有那份梧宫案的真相框架,如今该是到了张老大人手里。只要东西出了王府,岳衡就算把诏狱翻个底朝天,也销毁不了这散在外面的火星子。
正想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那个独眼狱卒领着个穿飞鱼服的档头,一脸谄媚地走了过来。
“大人,就是这儿。这女人在里面待了两天了,一点动静没有,我看是吓傻了。”
那档头隔着栅栏,上下打量了沈萦一眼,低笑了一声。
“沈姑娘,岳相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那档头拍了拍腰间的刀柄,声音阴阳怪气,“这诏狱的刑具,可是有好些日子没见血了。岳相说了,只要你肯认个罪,把这‘巫蛊’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,尤其是谁指使你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阴狠,“咱们也不是不能给你个痛快。”
沈萦抬起眼皮,淡淡地扫了他一眼。
“岳衡是怕了?”
她声音不大,在这阴森的牢房里听着格外清冷,“这才两天,就急着让我认罪?他是怕我在外头的那只手,还是怕隔壁那个还没死的‘鬼’爬出来咬他?”
那档头脸色一变,显然是被戳中了心事。
岳衡确实急。
这几天外头风声紧,裴寂那是条疯狗,咬住就不撒嘴,把岳相府的门房都快拆了。皇上那边虽然下了旨,但裴寂要是真闹起来,这事儿也没法收场。岳衡是想趁着沈萦还没开口,赶紧把这罪名坐实了,让她永远闭嘴。
“哼,死鸭子嘴硬。”
档头硬邦邦地回了一句,“这诏狱里头,死的人多了去了,也不差你一个。您好自为之吧!”
说完,他一甩袖子,带着人走了。
独眼狱卒在后面跟着,临走前狠狠瞪了沈萦一眼,像是要把她生吞了。
沈萦没理会。
她依旧坐在那儿,只是手里的动作停了。
她侧过头,耳朵贴在湿冷的墙壁上。
隔壁没动静。
但越是没动静,越说明那是个沉得住气的。这人能活到现在,没被岳衡弄死,要么是藏得深,要么是岳衡留着还有用。
“不管是哪种,都是我要的牌。”
沈萦收起瓷片,靠回墙上,目光落在头顶那方寸大的天窗上。
这一局,岳衡以为她困在狱中是死局。
殊不知,这正是她要的“避风港”。
在外头,她是岳衡的眼中钉,时刻被人盯着。在这狱里,看似是绝境,实则是她攒局的好地方。金手指废了,那就用脑子;人被困住了,那就把棋子下到外头去。
“裴寂……”
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。
也不知道那个莽夫,如今疯成甚么样了。
……
寂王府,听风堂。
裴寂一身黑甲,坐在堂中,面前摆着那张从诏狱带回来的残破图纸。
他没说话,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,比这堂里的寒冰还要冷。
哑奴站在一旁,比划着手势,把沈萦在狱中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。
“送给张大人?”
裴寂手指点着桌案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好,听她的。”
他站起身,大步往外走,刀鞘在地上磕出脆响。
“王爷,您这是要去哪?”哑奴急得拦在前头比划。
裴寂脚步未停,直接越过他,声音像是裹着血气。
“她能为了翻案把自个儿送进诏狱,本王若是不做点甚么,岂不是让她白受了这罪?”
他一把推开大门,外头的风雨瞬间灌进来,吹得他战袍猎猎作响。
“备马。”
裴寂冷声下令,“进宫。”
“王爷!圣上正盯着您呢!您这时候进宫,不是往刀口上撞吗!”府里的长史吓得脸都白了,扑上来抱住他的腿。
裴寂低头看了一眼,眼底一片血红。
“撞?”
他笑了,笑意没达眼底,“本王就是要让他看看,这刀口,到底是谁的肉。”
“他动我的人,就得付出代价。”
“传令下去,左军集结,围住岳相府。只要诏狱里沈萦少一根头发,我就让岳衡那老狗给咱们姑娘偿命!”
这不仅是救,这是要掀桌子。
裴寂翻身上马,一声暴喝,策马冲进了雨幕里。
诏狱里,沈萦忽然觉得眼皮跳了一下。
她摸了摸眼角,低声道:“这傻子……怕是要闯祸了。”
但她笑了。
这把火,到底是要烧起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