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铁砸在青石板上,火星子四溅。
裴寂没直接闯宫,他还没疯到那个地步。他在宫门外的广场上勒住马,那匹通体乌黑的坐骑扬起前蹄,嘶鸣声像是裂帛,震得周围守宫门的禁军心中一哆嗦。
“王爷,您这是做甚?”
守宫门的统领是个熟人,平日里也受过寂王府的恩惠,这会儿硬着头皮凑上来,手按着刀柄却不敢拔,“圣上有旨,今日……”
“让开。”
裴寂嗓子里挤出三个字。
他没下马,甚至没正眼看那个统领,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黑沉沉的铁牌,在手里掂了掂。
那是“平西令”,先帝御赐,见令如见君。这玩意儿要是拿出来,除非是他真造反,否则就是不想活了。
但这会儿,他没拿那令牌砸人,只是把腰间那柄从来不离身的长刀,往身前横了一横。
“本王今日不入宫。”
裴寂目光越过那道朱红的宫门,落在里头那金碧辉煌的檐角上,“本王就在这儿站着。去告诉陛下,沈萦在诏狱里若是少了一根头发,这大梁的边关,怕是就要换换旗号了。”
那统领愣住了。
这话说的,那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但更让他惊恐的是,裴寂话音刚落,宫门两侧的阴影里,就像是鬼魅一样,无声无息地冒出了百十号黑衣人。
这些人没穿甲胄,也没打旗号,但每个人身上都透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血煞气。他们不动,只是分散开来,隐隐间竟然把这宫门给围了个半圆。
这是“哑军”的死士。
平日里只存在于传闻中,说是寂王府养的一群只会杀人的鬼。
“妈的……”
那统领吞了口唾沫,腿肚子有点转筋,“快!去禀报陛下!就说……就说寂王在宫门亮刀了!”
……
诏狱外头,雨下得更急了。
那个之前去威胁沈萦的档头,这会儿正领着一帮子刑部的人,提着刑具和酒水,晃晃悠悠地往大门走。
“大人,您这酒是提给谁的啊?”旁边的小狱卒谄媚地问。
“给那档头低笑了一声儿。”
档头低笑了一声,拍了拍腰间的鞭子,“岳相说了,今晚是个好时候。这诏狱里头阴气重,死个人太正常了。咱们今儿就给她来个‘畏罪自杀’,省得明天三司会审还要走个过场。”
他一脚踹开诏狱那扇破木门,正要往里闯,忽然停住了脚。
门口那棵老歪脖子树下,站着个人。
那人穿着身半旧的蓑衣,手里提着把没出鞘的短刀,整个人就像是长在那儿了一样,连雨水都似乎避着他走。
“哟,这谁啊?敢挡差爷的路?”
档头是个眼高于顶的主,平日里惯会欺软怕硬,这会儿也没细看,抬腿就要踹人,“滚一边去!”
“啪!”
一声脆响。
那档头被人反手扣住脖子,整张脸瞬间被压在湿漉漉的泥地里,吃了一嘴的泥沙。
“唔!唔!”
他拼命挣扎,却惊恐地发现,按着他的那只手跟铁钳子似的,纹丝不动。
“滚回去。”
树上那人声音沙哑,像是两块石头在磨,“这是最后一次警告。”
档头拼命扭头看去,这一看,魂都差点吓飞了。
只见诏狱那高高的围墙上,不知何时爬满了黑衣人。一个个手里拿着强弩,黑洞洞的箭头正指着他们这帮刑部差役的脑门。
“这……这是甚么人?!”
旁边的小狱卒早就吓得瘫在地上,那股子尿骚味瞬间就散开了。
“哑军……是哑军!”
有人认出了这帮杀神的来历,那是一群不会说话、只会杀人的怪物。
挡在门口那人松了手,档头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好几米,满脸惊恐。
“告诉岳衡。”
那人依旧没拔刀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,“王爷说了,这诏狱里的人,除了圣上亲旨,谁敢动一下,就把谁的手留下。”
“回去!”
那人最后喝了一声。
档头哪里还敢废话,带着人连滚带爬地跑了,连那坛子准备用来灌人的毒酒都摔碎在地上,流了一地黑水。
……
金殿内,气氛比外头的雨还要沉重。
皇上坐在龙椅上,听着下面那个统领结结巴巴的汇报,手里的紫檀佛珠“啪”的一声,被捏断了一根绳子。
珠子滚落一地,发出“噼里啪啦”的声响,在空旷的大殿里听着格外刺耳。
“他是要造反么?”
皇上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“在宫门亮刀,调动哑军围困诏狱。他裴寂,是不是觉得这大梁的天,该换一换了?”
岳衡站在下首,这会儿也没了之前的得意。
他是个聪明人,听得出裴寂那是在给他递话。
“陛下息怒。”
岳衡硬着头皮出列,额头上也见了汗,“王爷他……大约是关心沈萦心切,这才……”
“心切?”
皇上猛地一拍龙案,“他这是在逼朕!”
他站起身,在御案前来回踱步,步子又急又乱。
裴寂的实力,他不是不知道。但他没想到,裴寂为了个女人,竟然敢做到这个地步。
半遮半掩的实力,这会儿彻底露了一半出来。
那百十号哑军,那在宫门外横刀立马的气势。
皇上忽然觉得有点冷。
这把刀,太利了。利得不仅砍了敌人,还反过来割了握刀人的手。
“看来,朕容他不得。”
皇上停下脚步,眼底一片阴狠。
“传朕密旨。”
他压低声音,向着角落里招了招手。一个穿着内侍服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。
“去宣枢密使赵大人进宫。就说朕有要事相商。”
皇上声音极低,像是怕惊动了甚么,“朕要把裴寂手里的兵符,拿回来。”
……
诏狱里,沈萦靠着墙,听着外头那阵骚动渐渐平息。
她没问,也没动。
那股子熟悉的血煞气,隔着几层厚墙都能透进来。
“傻子。”
她低笑了一声,把手里那块划得差不多的碎瓷片收回袖子里。
不用听,她也能猜到外头发生了甚么。
裴寂这哪里是救人,这是在把自己的底牌往桌上拍。
这动静闹得越大,皇上就越怕,下一步要对付的,就不是她这个“巫女”,而是裴寂这个“权臣”了。
“罢了。”
沈萦闭上眼,脑仁里的疼痛似乎都轻了些。
“既然你都敢把天捅个窟窿,那我也不能闲着。”
她手在湿冷的地上轻轻敲了敲,像是某种暗号。
隔壁牢房里,那个一直没动静的人,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沈萦猛地睁开眼。
“看来,火候到了。”
她看着头顶那方寸大的天窗,外头的雨声里,混杂着远处传来的马蹄声,急促而沉重,像是战鼓的前奏。
那是裴寂留在京畿大营的亲卫,正在往京城边界集结。
她知道,裴寂这是在告诉她:
他在。
只要他在,这天,就塌不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