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殿里的地龙烧得极旺,但这会儿却压不住那股子从门外带进来的寒气。
裴寂就站在大殿正中,一身玄铁甲胄还没卸,雨水顺着甲叶子往下淌,在金砖地上汇成了一滩深色水渍。他也不擦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像个钉在地里的桩子。
皇上坐在上头,手里把玩着那串刚换新的紫檀珠子,眼皮子都没抬。
“裴寂,你今日这出戏,唱得倒是不错。”
皇上声音慢条斯理的,听不出喜怒,可那语调里带着的冷意,比外头的雨还渗人,“带兵围宫门,拿哑军堵诏狱。怎么,你是觉得朕这把椅子坐得太稳当了,想帮朕摇一摇?”
裴寂没弯腰,也没告罪,只是昂着头,声如铁石撞激。
“臣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
皇上猛地睁眼,目光如两道寒光扎下来,“既然不敢,你那是做甚?你是想把这天给捅个窟窿?”
他把奏折往桌案上一扔,“啪”的一声响,震得下面跪着的几个大臣身子一抖。
“王爷!”
旁边一直缩着脖子的枢密使赵大人实在忍不住了,小心翼翼地劝道,“您今日之举,确是有些……有些激进了。圣上也是为了朝局安稳,您这般动刀动枪的,实在是……”
“赵大人。”
裴寂忽然转头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赵枢密使被他那眼神盯得心中一毛,刚才还要说的话直接卡在了喉咙管里。
“我那不是动刀动枪。”
裴寂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我那是护短。我王府里的人,要是让人在眼皮子底下弄死了,我这脸往哪搁?”
“放肆!”
皇上厉喝一声,猛地站起身,“护短?你拿皇城的规矩护短?你拿朕的兵马护短?”
他指着裴寂,手指气得有些哆嗦。
“裴寂,朕看你是忘了自己是谁。这大梁的兵权在你手里握了这么多年,你是觉得这兵符姓了裴?”
皇上敛了敛神色,重新坐回去,声音森寒。
“既然你管不住自己的手,那朕就帮你管管。”
他冲旁边的太监抬了抬下巴,“传旨。”
那太监赶紧捧着圣旨站了出来,展开念道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寂王裴寂,御前失仪,妄动兵戈,着即收回京畿三营兵符,裁撤王府暗卫半数,即日施行。钦此。”
这旨意一下,底下的群臣倒吸一口凉气。
京畿三营,那是守卫皇城根底的主力。这一收,裴寂手里就只剩了个王府护卫的空壳子。还有那暗卫,那可是裴寂手里的杀手锏,一下子裁一半,这是要卸他的膀子。
谁都以为裴寂会争。
毕竟这兵权也是他当年拿命换来的,哪有说交就交的道理?
岳衡站在一旁,眼皮子微微抬起,嘴角挂着一丝得逞的快意。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。只要兵符一下,裴寂就是只没牙的老虎。
“怎么?”
皇上看着裴寂那不动如山的模样,低笑了一声,“王爷是不想交?还是觉得朕这旨意,出不了这金殿?”
裴寂动了。
他伸手解下腰间那块沉甸甸的青铜虎符,动作利索得很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“臣,领旨。”
他两根手指夹着那虎符,往前一递,直接放在了御案上。那虎符压在奏折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皇上微微一滞。
他没想到裴寂交得这么痛快。
这就……给了?
皇上盯着那块虎符,心中反而有些没底。这裴寂平日里看着是个闷葫芦,可也不是个吃亏的主。今日这反常的顺从,倒让他暗自犯嘀咕。
这人,是真认怂了,还是在憋甚么大招?
“王爷倒是果断。”
岳衡这时候站了出来,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,“既然兵符已交,那想来王爷也是知晓轻重之人。这巫蛊一案,乃是重案,王爷往后还是少插手为妙,免得引火烧身。”
裴寂瞥了他一眼。
“岳相这话说得轻巧。”
裴寂拍了拍手,像是要把手上的灰给拍干净,“这兵符我交了,那是为了给陛下个面子。至于我王府的人……”
他抬眼,目光锐利,“若是有人敢在诏狱里动歪脑筋,别怪我把这金殿给拆了。”
“你敢威胁朕?”
皇上拍案而起。
“臣不敢。”
裴寂躬身行了一礼,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,“臣只是实话实说。裁撤暗卫的旨意,臣回去就办。但这人裁了,刀还在。若是有人想趁火打劫,别怪刀不认人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,连个告退的礼都没行到底。
那背影走得极快,带着股子肃杀气。
皇上看着他的背影,眉头拧成了个死结。
这兵符是收回来了,可他暗自那块石头,怎么反倒觉得更沉了呢?
“陛下。”
岳衡见皇上脸色不好,连忙低声道,“这裴寂今日交印如此痛快,怕是其中有诈。他那暗卫之数,谁也没个准数,裁一半……谁知道他藏了多少?”
皇上没接话,只是手指敲着御案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
这裴寂交得太快,倒像是早有准备,甚至像是个圈套。
但他话都已出口,木已成舟。
“行了。”
皇上摆摆手,语气里有些疲惫,“兵符既已收回,朕心中也有数。至于裴寂那边……先盯着。”
他话锋一转,看向岳衡。
“既然裴寂已交了权,那沈萦那案子,也不能就这么悬着。”
岳衡眼睛一亮,立马道:“陛下英明。臣以为,既已坐实巫蛊,那便该移交大理寺严加审讯。诏狱那边……虽说严紧,但毕竟离着王府太近,万一裴寂又生出事端,怕是不美。”
岳衡这算盘打得精。
诏狱虽然是他的人看着,但裴寂在门口摆了一道,他有点压不住阵脚。不如转到大理寺,那是他的地盘,想让沈萦怎么死,就怎么死。
皇上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准奏。”
皇上眼神决绝,“着大理寺卿接手沈萦一案。三日内,朕要看到结果。”
岳衡大喜,立马跪地领命。
“臣遵旨!定让那妖女伏法!”
裴寂刚走出金殿范围,雨就泼下来了。
他站在雨里,没打伞。
哑奴悄无声息地从旁边树影里冒出来,把伞撑在他头顶。
“王爷,真给了?”
哑奴比划着手势,一脸焦急。那可是兵符啊!
裴寂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神情漠然。
“这玩意儿,放在手里是个祸害。”
他迈步往前走,声音极轻,“皇上正愁没借口动我。给了,他才睡得着觉。他睡着了,咱们才好动手。”
“而且。”
裴寂嘴角微扬,那是极冷的笑意,“没了朝廷的兵符,办起私事来,反而更顺手。”
他看了一眼诏狱的方向。
“传令下去,那裁撤名单上的暗卫,一个不留,全给我撤进暗处。”
裴寂眼皮一跳,声音压低,“让他们给岳衡准备个大礼。”
“得嘞。”
哑奴一喜,瞬间明白了王爷的意思。这哪里是削权,这是从明面转地下了。
“还有。”
裴寂停住脚,“盯着大理寺。岳衡那老狗要把人弄过去,咱不能让他顺心。”
“明白。”
哑奴应了一声,身形一闪,没入了雨幕中。
裴寂站在原地,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半块私印。
“想夺权?”
他冷哼一声,“那就看看谁玩得死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