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殿外的雨势见小,但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泡了水的旧抹布。
岳衡站在御阶下,腰杆挺得笔直,脸上那股子平日里的阴鸷气这会儿全化作了痛心疾首的“忠君”模样。
“陛下,裴王爷虽已交印,但这巫蛊一案牵连甚广,不可不察啊。”
他拱着手,声音不高,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听得真切,“诏狱虽有禁灵砂压制,但裴寂在狱外布下的那些余党难保不会铤而走险。且诏狱之中鱼龙混杂,若让那妖女再施展甚么邪术,恐生变故。”
皇上靠在龙椅上,眼皮半耷拉着,手里那串新换的珠子转得飞快。
“那依岳相的意思?”
“臣以为,当断则断。”
岳衡抬起头,眼底闪过精光,“大理寺卿严明公允,乃国之栋梁。不如将此案移交大理寺,由寺丞周大人主理,即刻提审,务求早日结案,以安社稷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实则满腹祸心。
大理寺丞周大人那是他岳衡的门生,平日里恨不得把“岳党”二字刻脑门上。把沈萦弄到大理寺,那就是从狼窝挪到了虎穴,生杀大权全在他手里。
皇上没立刻应声。
他也在权衡。
裴寂那头刚交了兵符,若是这头就把沈萦往死里逼,会不会真把这头猛虎给激得跳墙?
但转念一想,兵符已收,暗卫也裁了,裴寂如今就是拔了牙的虎。再说了,沈萦这“巫女”的名声若是坐不实,留着也是个祸害。
“准了。”
皇上终于开口,语气里带着股子不耐,“传旨,沈萦一案移交大理寺。着周寺丞严加审讯,三日之内,朕要看到结果。”
“若有反抗……”
皇上顿了顿,眼神阴沉,“狱中暴毙,也无不可。”
岳衡心中大喜,立马跪地叩首。
“臣代大理寺谢主隆恩!定不负圣望!”
他退出去时,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住。
裴寂啊裴寂,你拼了命护的人,这回我看你还怎么护。
……
诏狱里头,沈萦正靠在墙角打盹。
说是打盹,其实脑仁里那股子钝痛还没散尽。禁灵砂的压制就像是在脑子里塞了团浸了冰水的棉絮,黏糊糊的又冷又疼。
她手里捏着半块冷馒头,没往嘴里送。
自从外头那阵马蹄声远去后,这诏狱里的气氛就有些不对。
原本每隔两个时辰会有狱卒来巡,顺带送点馊水饭。可今儿个,从晌午到现在,外头静得有些过头。
那独眼狱卒也不见了影。
“太静了。”
沈萦低声自语。
她放下馒头,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。
既然岳衡能在金殿上罗织罪名,那裴寂被削权的事,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。
没了兵符,没了暗卫,裴寂再想护她,就得掂量掂量是不是要把自个儿搭进去。
而岳衡这种人,最擅长的就是落井下石。
他绝不会给裴寂喘息的机会。
沈萦吸了口气,再次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。
“听冤,起。”
她需要知道外头发生了甚么。
但这诏狱的地砖缝隙里全是禁灵砂,想要在这里动用金手指,无异于自残。
她咬着牙,右手食指猛地扣住手腕上的铁镣。
这镣铐是旧物,不知道锁过多少犯人,上头沾满了陈年的怨气和血腥味。
借着这股子外力,或许能冲破那层禁灵砂的压制。
“嘶——”
指尖触到铁镣的瞬间,沈萦只觉一股凉意顺着经脉直冲天灵盖,紧接着就是剧烈的刺痛,像是有人拿着钢针在扎她的耳膜。
*“……别……别杀我……”*
*“我招……我都招……”*
残念破碎不堪,带着临死前的惊恐。
沈萦忍着剧痛,拼命从这些杂音里分辨着有用的信息。
*“岳相……岳相让做干净点……”*
*“今夜……今夜就动手……”*
*“说是……说是陛下允了……”*
沈萦猛地睁开眼,瞳孔骤缩。
今夜。
岳衡这就动了手,而且还是奉旨灭口。
她松开铁镣,大口喘着气,鼻孔里流出温热的血。
若是换作旁人,这时候怕是早已慌了神。但这诏狱里,越是慌,死得越快。
沈萦伸手抹掉鼻血,动作利索地站起身。
她不能坐以待毙。
这诏狱她不熟,但隔壁那个“知情者”还在。岳衡要灭口,肯定不会只杀她一个。
“只要我不死,这证词链就断不了。”
她低声自语,目光落在牢门那把锈迹斑斑的锁上。
外头终于传来了动静。
不是平日里那种拖沓的脚步声,而是急促、整齐的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响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一串钥匙响。
紧接着是铁门被打开的声音,但不是她这间。
“带出来。”
一个陌生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掩饰不住里头的狠戾,“周大人有令,这女人意图行刺狱卒,当场格杀。”
是周寺丞的人。
沈萦贴着墙根,屏住呼吸。
她听得出来,来人至少有五个,脚步声沉稳,不像是一般的狱卒,倒像是练家子。
“这间。”
脚步声停在了她门前。
沈萦没动,只是把手里的半块馒头捏成了碎渣。
门“哐当”一声被踹开。
几个穿着大理寺服饰的人冲了进来,手里提着明晃晃的短刀,刀刃上还泛着蓝光——那是淬了毒的。
领头那人低笑了一声。”
领头那人低笑了一声,“今儿个这诏狱里不太平,您要是识相,就别怪咱们手里的刀快。”
沈萦站在阴影里,脸上没有半分惧色。
“大理寺的人?”
她淡淡开口,“圣上不是让三司会审么?怎么,这还没审,就要先动私刑?”
“审?”
那人像是听到了甚么笑话,“周大人说了,您这巫女邪性,若是让您上了公堂,怕是会惑乱人心。不如就在这儿……做个了断。”
他一挥手,“上!”
两个刀手立马扑了上来,动作狠辣,直奔沈萦的咽喉和心口。
这根本不是甚么审讯,就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屠杀。
沈萦没躲。
她只是在这个瞬间,猛地往后一退,脚踩着墙角那块松动的地砖,用力一踢。
“啪!”
那块地砖斜着飞出去,正好砸在旁边那盏昏暗的油灯上。
油灯晃了晃,瞬间灭了。
牢房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。
“妈的!”
领头那人骂了一句,“别让她跑了!堵门!点火折子!”
黑暗中,刀风呼啸。
沈萦却早已不在原地。
她在这诏狱里待了两天,虽没刻意记,但哪里有死角,哪里能藏身,她早就摸了个大概。
借着黑暗的掩护,她悄无声息地滑到了牢门边的铁栅栏后。
“点火折子!快点!”
有人在叫骂。
微弱的火光亮起。
借着那光,沈萦看清了门口那个领头的正背对着她,正指挥着手下去堵那个破油灯。
她目光一沉。
趁现在。
她猛地伸手,从袖子里摸出那块早就磨得尖锐的碎瓷片,狠狠地扎在那个领头人的后颈上。
“噗。”
瓷片入肉的声音在喧闹中极轻。
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,身子一软,直接瘫倒在地。
“大人?”
旁边的人刚回过头,就见一道黑影已经窜出了牢门。
“在那儿!追!”
沈萦没往走廊深处跑,那里是死路。
她直接冲向了隔壁那间一直没动静的牢房。
那里关着那个“知情者”,也是岳衡今晚要灭口的另一个目标。
只要那人在,她沈萦就有翻盘的筹码。
她冲到那牢门前,一把抓住铁栏杆,冲里头喊道:
“不想死就起来!岳衡要杀人灭口了!”
牢房里,那个一直蜷缩在角落的人影终于动了。
那人缓缓抬起头,露出一张满是胡渣和伤痕的脸,眼神浑浊,却在听到“岳衡”二字时,亮得骇人。
“看来,今晚这诏狱,注定要见红了。”
沈萦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染血的碎瓷片,目光死死盯着追来的那几个黑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