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,只有墙角那只耗子偶尔窸窸窣窣地窜过,发出点动静。
沈萦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大口喘着气。刚才那一番折腾,虽说逼退了几个杀手的脚步,但她自己也到了强弩之末。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搅动,那是因为强行在禁灵砂的压制下动用听冤的反噬。
她侧过头,看了一眼隔壁那间牢房。
刚才那一嗓子喊出来,里头那人虽然没应声,但她明显感觉到那里的气场动了。那不是死物的沉寂,是一股子被压抑到极致的怨气和恐惧。
“不管你是谁。”
沈萦低声自语,手指死死扣住身下那块带着凉意的草席,“既然都在这鬼地方熬了这么久,总得留下点什么吧。”
她闭上眼,强忍着太阳穴突突直跳的剧痛,再次将神识探了出去。
听冤,初阶,起。
这一回,她没去听那些飘忽不定的风声,也没去听远处狱卒的脚步。她把所有的感知都聚成了一线,像是一根极细的针,狠狠地扎进了隔壁那面厚实的石墙里。
“呃……”
脑子里瞬间炸开一片白光,疼得她差点没哼出声来。
这诏狱地下埋的禁灵砂,简直就是给通灵者设的千刀万剐。每往前探一分,神识就像是钝刀割肉,被那股子阴毒的砂石之力狠狠刮掉一层。
但沈萦没松手。
她咬破了舌尖,借着那一丝腥甜的痛意,硬生生把那股濒临溃散的感知给拽了回来。
*听。*
那种感觉来了。
极微弱,极遥远,像是从二十年前的水底传来的气泡声。
*“……不能记……不能记啊……”*
一个苍老、颤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。带着绝望,带着悔恨。
沈萦眉头紧锁,拼命想要抓住这断断续续的残念。
*“我是皇史宬的掌库……我是掌库周慎……”*
沈萦心头一震。
周慎?
二十年前皇史宬的掌库?
这名字她听过。当年梧宫案发,皇史宬的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,说是意外走水,但谁都知道那是有人在灭迹。而那个掌库周慎,正是“失踪”的那一个。
原来没失踪,是被人藏在这儿弄死了。
*“他们……他们要我把那段口传记下来……我不该记的……我不该记啊……”*
那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被砂石给磨碎了。沈萦只觉耳膜嗡嗡作响,眼前的幻象开始模糊。
“坚持住。”
她在心中对自己吼了一声,手指死死扣进墙缝里,指甲都翻了起来,渗出了血。
她必须听完。
这可能是唯一能翻盘的证人。
*“那棋局……那棋局不是两个人下的……”*
周慎的残念像是风中的残烛,忽明忽暗,那是禁灵砂在吞噬他的灵识。
*“三个人……是三个人执棋……”*
*“陛下……岳相……还有……还有一个……”*
声音忽然变得尖锐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惨叫。
沈萦只觉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巨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那股残念瞬间被打断,像是被人强行掐灭了火苗。
“啊!”
她猛地睁开眼,身子一软,差点栽倒在草席上。鼻血顺着唇角往下淌,滴在灰扑扑的衣襟上。
“三个人执棋……”
她顾不上擦血,只是死死盯着那面石墙,眼神亮得吓人。
当年的梧宫案,在明面上是废太子与今上的夺嫡之争,是两方势力的角逐。可周慎这句“三人执棋”,却是把这盘棋局给掀了个底朝天。
除了陛下和岳衡,还有第三人?
这第三个人,才是真正的执棋者?还是那个藏在暗处收割利益的人?
“周慎。”
沈萦扶着墙,慢慢站起身,声音极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你若是还能听见,就给我撑着点。这冤屈,我替你申。”
隔壁牢房里,那一直没动静的人影,忽然动了动。
那是个身形佝偻的老人,身上穿着早已辨认不出颜色的囚服,头发乱得像枯草。他背对着沈萦,缓缓地转过身来。
他的脸上满是纵横的伤疤,唯有一双眼睛,在昏暗中亮得吓人,像是两团鬼火。
他没说话,只是隔着那道厚重的石墙,用手指在满是尘土的地上,慢慢地、一笔一划地写了个字。
沈萦看得真切。
那是个“隐”字。
他写完,又极其缓慢地在那个字旁边,画了三根竖线,像是三根香,又像是三个立着的人影。
“隐……三人……”
沈萦呼吸一滞。
恰好,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。
“快!这边的动静不对!”
“刚才是不是有人喊杀人了?”
狱卒来了。
隔壁那老人像是受了惊的野兽,瞬间缩回了角落里,重新变成了那一团死气沉沉的影子。那地上的字,被他用枯瘦的手掌一把抹去,混进了灰尘里。
沈萦眼里的光暗了暗。
她靠回墙角,随手抓了把灰土抹在脸上,遮住了那抹血迹,重新变回了那个病恹恹的“巫女”。
但这回,她暗自有了底。
周慎没死透。
他的残念还在,他的人也还留着口气。
这诏狱里关着的,不是死囚,是一张能翻天的大牌。
她低下头,手指摸着袖袋里那块碎瓷片,目光沉静。
“岳衡,你想把我也变成这墙里的死人?”
她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,脸上露出极淡的讥笑。
“那也得看我答不答应。”
铁门被人重重地拍响。
“沈萦!刚才在搞什么鬼?”
沈萦没抬头,只是把声音放得极低,像是随时要断气。
“没搞鬼……只是……听见有人在下棋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