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王府的书房里,灯芯结了个又大又黑的灯花,炸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裴寂手里拿着块白布,一下一下擦拭着那柄横在案上的长刀。刀锋雪亮,映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“名单上的人,都走了?”
他头也没抬,随口问了一句。
哑奴站在阴影里,比划了几个手势:都按您的吩咐,从后门出去了,没惊动任何人。
“嗯。”
裴寂把刀插回鞘里,那声入鞘的摩擦声听着特别舒心,“兵部那边若是来查,就说是遣散回乡务农了。记得把银子给足,别让人挑出毛病。”
哑奴点了点头,神色有些焦急,又比划了一通:王爷,那些人都是跟了您多年的老兄弟,这时候散了,若是那岳衡再来找麻烦,咱们手里没兵,岂不是任人宰割?
裴寂笑了。
这一笑极短,眼里寒意森然。
“谁说咱们没兵了?”
他站起身,走到书房那幅巨大的江山图前,伸手在角落里按了一把。
“咔哒。”
书架后面无声无息地弹开一道暗门。
里头不是密室,也没藏甚么金银珠宝,只有几个黑漆漆的大箱子。
哑奴跟过去,就见裴寂随手掀开其中一个箱子。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块无字的木牌,还有厚厚的一摞房契地契。
“兵部名册上的兵,那是给皇上养的,也是给岳衡看的。”
裴寂随手拿起一块木牌,在指尖转了转,“那种兵,养得再好,那也是朝廷的狗。我要的,是只有我裴寂一个人能唤得动的狼。”
他看向哑奴,“这箱子里的东西,才是咱们真正的家底。”
哑奴愣住了。
这哪是甚么家底,分明是一支根本不存在于世间、只在暗处活动的“鬼兵”。
“这就是我留的后手。”
裴寂把木牌扔进箱子里,发出一声闷响,“圣上削我的权,那是觉得我手里这把刀太快了。他既然想要把钝刀子,那我就给他把钝的。”
“但这把快刀,我也没打算扔。”
裴寂转身,目光落在窗外那漆黑的夜色上,“这诏狱的大门,岳衡想进就进?他得问问这门外的‘野狗’答不答应。”
……
诏狱外头,那条窄巷子里,这会儿正上演着一出好戏。
大理寺丞周大人的心腹带着十几个好手,正气势汹汹地往门口冲。他们手里都提着家伙,腰间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是带着家伙事儿。
“快着点!今儿晚上必须把事办利索了!”
领头那人压低嗓门,“周大人说了,只要人死在里面,说是畏罪自杀,圣上那儿也好交代。”
一群人刚冲到诏狱那扇破木门跟前,忽然听见旁边黑暗里传出一声怪叫。
“哎哟!哪个不长眼的撞了我老人家!”
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不知从哪冒出来的,直接躺在路中间,抱着腿就开始嚎,“断了!断了!我的腿断了!赔钱!不赔钱今儿谁也别想走!”
“去你妈的!滚一边去!”
那领头的一脚就踹了过去,“没长眼的东西,也不看看这是哪!”
谁知那老乞丐身手极滑,一骨碌就滚到了另一边,嘴里还在那哼哼:“打人了!大理寺的人打人了!欺负老百姓啦!”
这一嗓子嚎得那是震天响。
紧接着,不知从哪呼啦啦冒出来一大群人。有卖烧饼的、有挑担子的货郎、甚至还有几个流里流气的闲汉。
“怎么着?光天化日……不对,大半夜的还想打人?”
一个卖烧饼的壮汉把担子往路中间一横,“今儿这事儿没个十两银子,谁也别想从这过。”
“妈的,哪来的泼皮?”
那领头的心中火起,拔出刀就要砍,“滚!”
这一亮刀,那群“泼皮”不但没怕,反倒一个个眼里冒出精光。那个挑担子的货郎反手就从担子里抽出一根半截短的铁棍,动作利索得像是练过千百那货郎低笑了一声刀了?”
那货郎低笑了一声,“兄弟们,这可是他们先动的手。咱们这叫……正当防卫?”
“上!”
这一声令下,那十几个大理寺的好手瞬间就被这群“泼皮”给围上了。
这哪是甚么街头斗殴,分明就是一场精准的围杀。
这群人下手极黑,招招都往人关节、软肋上招呼,但看着又像是街头打架那一套,抓头发、绊腿、吐唾沫,招招不致命,却招招让人动弹不得。
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那十几个好手就全被撂在了地上,哼哼唧唧爬不起来。
那老乞丐拍了拍身上的土,啐了一口:“真他娘的晦气。想从这儿过?也不打听打听这片是谁罩着的。”
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卖烧饼的,“老三,去,把周大人的人给送回去。告诉他们,这诏狱门口风水不好,易招灾,让他们往后再来,记得带足了‘买路钱’。”
“得嘞。”
那卖烧饼的一脚把那个领头的人踹进了路边的臭水沟里,“滚蛋!”
诏狱里头的狱卒听见外头动静这么大,提着灯出来看了一眼。
这一看,只见门口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,全是大理寺的。而旁边那群“泼皮”,早就散得没影了,只剩下一地狼藉。
狱卒缩了缩脖子,心想这外头怎么比里头还乱?
……
岳府。
岳衡还没睡,正坐在堂前喝茶,等着大理寺那边的消息。
“大人!大人!”
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,满脸惊恐,“不好了!周大人派去的人……被人给扣下了!”
“甚么?”
岳衡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,“谁干的?裴寂?他手里哪还有兵?”
“不是……不是兵。”
管家喘着粗气,“听说是……是街上的一群流氓混混。不知怎么的就和咱们的人杠上了,把人打得半死不活,全扔沟里了。”
“混混?”
岳衡气得脸都歪了,“一群混混能把大理寺的练家子给办了?那是裴寂养的狗!”
他把茶盏狠狠摔在地上,“这裴寂,明着交了权,暗地里却把兵都散到民间去了?这哪是削权,这是化整为零!”
岳衡胸口起伏不定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还是小看了裴寂。
这不仅仅是一场削权,这是裴寂把朝廷的“明争”,变成了市井的“暗斗”。那种没名没分的散兵游勇,比正规军还难缠。杀了一个,就是激起民怨;抓了一批,还有下一批。
这诏狱的大门,现在是看着开着,实则早就被裴寂用这种方式给封死了。
“没用的东西!”
岳衡骂了一句,眼珠子转了转,“既然外头进不去,那就让里头的人动。狱里不是还有几个咱们的人吗?”
“告诉他们,不用等外面接应了。直接下手!哪怕是用毒,用勒,今晚必须让沈萦死!”
“是!”
管家领命,转身就往外跑。
岳衡看着窗外的夜色,眼神阴毒。
“裴寂,你想护她?我倒要看看,你这暗棋到底能挡到几时。”
……
寂王府。
哑奴正要出门,裴寂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等等。”
裴寂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巧的铜牌,扔给他,“把这个带给那老乞丐。让他转告里面的人,若是沈姑娘少了一根头发,让他提头来见。”
哑奴接住铜牌,眼神郑重。
“还有。”
裴寂顿了顿,语气软了几分,“带句话给沈萦。”
哑奴比划了个手势:甚么话?
裴寂看着那跳动的灯火,沉默半晌,才吐出一句:
“棋盘还在,别怕。”
“告诉她,明早我就让她看到她想看的戏。”
哑奴眼神一凝,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,身形一闪,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裴寂重新坐回椅子上,手指轻点着桌面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“岳衡,咱们走着瞧。”
他伸手,将案上那盏油灯吹灭。
屋里陷入一片黑暗,只有窗外那风声,呼啸得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