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日的京城,就像是一锅快烧干的开水,底下火还在烧,上头却没了动静。
裴寂交了兵符,削了暗卫,闭门谢客。沈萦被打入诏狱,生死不知。岳衡一家独大,把持了朝堂,看着像是赢了全盘。
可有些人,偏偏就睡不安稳。
礼部侍郎赵大人,这晚没回内院,而是换了身寻常衣裳,鬼鬼祟祟地敲响了城西一座老宅的后门。
那是御史台张老大人的府邸。
“哟,赵大人?”
开门的老仆微微一滞,刚要喊,赵大人连忙竖起食指,“嘘!别声张!老大人睡下了么?”
“刚睡下,这会儿还在书房看书呢。”
“那正好,那正好。”
赵大人侧身闪了进去,像是后头有鬼追着似的。
书房里,张老大人正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份手抄的卷宗,那是沈萦之前托哑奴送来的“框架”。他看得极慢,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赵大人到了,让他进来吧。”
听见外头动静,张老大人摘了眼镜,把卷宗往袖子里一塞。
赵大人推门进来,也没行礼,直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,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我的张老哥哥哎,这日子没法过了。”
赵大人伸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,咕咚灌了一大口,“今儿个岳衡那老东西又在朝堂上发难,指桑骂槐,说是咱们礼部办事不力,连个‘巫女’都看不住。妈的,谁不知道他那是项庄舞剑,意在沛公?”
张老大人哼了一声,“他那是心虚。”
“心虚是真,可手段也是真狠啊。”
赵大人压低了声音,“我昨儿收到风声,岳衡要把沈萦的案子移交大理寺。那就是他的后花园!进去的人,还有个活?”
他左右看了看,凑近了些,“老哥哥,您说……咱们手里这东西,还捂得住么?”
张老大人看了他一眼,“你想怎么着?”
“我……”
赵大人咬了咬牙,“我爹当年的事,您是知道的。那份名单上,咱们多少父辈都在里头。有的说是暴毙,有的说是流放,其实就是想把这冤假错案给抹平了。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沈家丫头要翻案,连裴王爷都折进去了,咱们若是再不吱声,怕是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。”
“我也怕啊。”
赵大人搓着手,“岳衡现在是疯狗,若是让他知道咱们手里有当年的底细,怕是下一个进诏狱的就是我。”
张老大人没接话,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赵大人,你觉着裴寂如何?”
张老大人忽然问了一句。
赵大人一愣,“裴王爷?那是个猛人啊。虽说是个武夫,但这回护起人来,那是真拼命。可惜了,皇上忌惮他,这下兵符都交了,也就是只拔了牙的老虎。”
“拔了牙?”
张老大人笑了,笑得有些深意,“你若是真觉着他拔了牙,那你这礼部侍郎也就当到头了。”
赵大人一惊,“老哥哥这是何意?”
“裴寂若是真没后手,敢在诏狱门口亮刀子?他若是真认怂,会这么痛快交印?”
张老大人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叶,“他这是以退为进。皇上削他的权,是要安抚岳衡,也是要安抚这满朝文武。可裴寂这一退,反倒把这朝堂的水给搅浑了。”
“甚么浑水?”
“你想想,裴寂一倒,沈萦一抓,这朝中还有谁能制衡岳衡?没了。”
张老大人目光清亮,“岳衡现在是一手遮天,他下一步要干甚么?不是杀沈萦,是清洗朝堂。咱们这些当年跟梧宫案沾亲带故的,谁跑得了?”
赵大人脸色煞白,“这……这如何是好?”
“所以,裴寂不能倒,沈萦不能死。”
张老大人放下茶盏,语气笃定,“这是咱们唯一的活路。”
“可是……咱们也没兵没权啊。”
赵大人急得直拍大腿,“难道咱们还能去劫狱?”
“劫甚么狱。那是武夫干的事。”
张老大人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,“咱们是文官,手里拿的是笔,是嘴。”
他转过身,从袖子里抽出那份卷宗,“沈萦这丫头,给了咱们一把刀。这刀,就是当年的真相。”
“明日早朝,我会上一道疏。”
张老大人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铁,“我为沈萦辩,也为当年的旧案辩。我要问问圣上,这‘巫女’的罪名,到底能不能堵住天下人的嘴。”
赵大人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,“老哥哥,您疯了?这可是顶撞圣上,那是掉脑袋的事啊!”
“掉脑袋?”
张老大人冷哼,“若是让岳衡得逞,咱们连脑袋都保不住。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搏一把。”
他看向赵大人,“你若是怕,明早就装病告假。我张老头一个人去。”
赵大人张了张嘴,脸上阴晴不定。
过了好半晌,他猛地一拍大腿,站了起来。
“妈的!人生七十古来稀,我也活够了!”
赵大人脖子一梗,“既然老哥哥您都敢,我姓赵的也不能当缩头乌龟。明儿我也去!我就不信,这大梁的天下,真就成了岳衡一个人的天下?”
“好!”
张老大人赞赏地点了点头,“还有谁?咱们那个‘圈子’里,还有几个胆子大的?”
赵大人眼珠子一转,“我看李大人、王大人他们也有心思。我这就去联络,明儿咱们一块儿上疏,来个‘公车上书’!”
……
寂王府。
裴寂正坐在院子里,听着哑奴的汇报。
“张老大人那边动了?”
裴寂手里把玩着一块磨得发亮的玉扳指,“这老头子,倒是比我预想的还要硬气。”
哑奴比划:礼部赵大人也去了,还有两三位大臣,似乎都有意要联名。
“这是好事。”
裴寂笑了,“皇上最怕甚么?最怕群臣激愤。岳衡这步棋走得太急,以为拿了我就万事大吉,却不知这朝堂之上,哪有甚么真正的铁桶江山。”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筋骨。
“把兵符交出去,我没了权,皇上反倒没了借口。这时候,若是有人替我说话,替沈萦说话,那分量可就重了。”
裴寂看向皇宫的方向。
“明日早朝,会很有意思。”
哑奴比划:王爷,要不要再推一把?
“不用。”
裴寂摆摆手,“火已经点着了,再添油就显得刻意了。让他们去闹,闹得越大越好。”
他忽然想起甚么,问了一句:“狱里头呢?沈萦怎么样了?”
哑奴脸色稍微有些凝重,比划:岳衡的人动了手,但被咱们的人挡在门外了。不过里头的情况……不太清楚。那老乞丐只传出来一句话,说沈姑娘一切安好。
“一切安好……”
裴寂低声重复了一遍,目光沉了沉,“这丫头,比我想的还能撑。”
“告诉她,明早起来,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。”
裴寂忽然笑了,神情看着十分畅快,“这诏狱的大门,怕是关不了她几天了。”
“得嘞。”
哑奴应了一声,转身就要去安排。
“等等。”
裴寂叫住他,想了想,“去库房里,把那坛子埋了二十年的‘醉生梦死’挖出来。过两天,我要给张老大人送去。”
“这老头子,配得上一杯好酒。”
哑奴咧嘴一笑,领命退下。
裴寂独自站在院子里,听着外头的风声,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。
岳衡要杀人,皇上要平衡。
而他,要的只是一个公道。
这盘棋,现在才算是真正入了局。
他看了一眼手里那块玉扳指,随手抛向空中,又稳稳接住。
“岳衡,你那是‘明枪’,我这是‘暗箭’。看看咱们谁扎得准。”
第二天天还没亮,几顶轿子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宫门外。
轿帘掀开,张老大人、赵大人,还有另外几位朝中重臣,一个个脸色肃穆,手里紧紧攥着早就备好的奏折。
守门的禁军看了一眼,有些纳闷。
“今儿个这是怎么了?这几位爷平时都是那是滑不留手的主,今儿怎么一个个跟要去赴死似的?”
张老大人没理会禁军的嘀咕,他整理了一下衣冠,看了一眼身旁的几位同僚。
“诸位,此去,或是青史留名,或是身首异处。怕么?”
赵大人哆嗦了一下,随即挺直了腰杆:“怕个鸟!大不了回家种地去!”
“走!”
张老大人一挥手,大步流星地往那金殿走去。
那背影,竟透出一股子年轻人才有的冲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