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极旺,但这会儿却压不住那股子渗人的寒意。
皇上手里捏着一份奏折,没急着看,只是用指腹一遍遍地摸着那明黄色的封皮。他面前站着个穿飞鱼服的暗探,低着头,连气都不敢喘。
“你是说,裴寂这几日在府里,除了擦刀,就是晒太阳?”
皇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慢条斯理的。
“回陛下,是。”暗探咽了口唾沫,“寂王府里连只苍蝇都没飞进去过。裴王爷把那把‘破阵刀’擦了三天,连哑奴都没让靠近。今儿个一早,他倒是让厨房炖了只鸡,自个儿喝了半壶酒。皇上低笑了一声,擦破刀。”
皇上低笑了一声,把奏折往桌上一扔,“他倒是沉得住气。朕都要把他的皮扒了,他还能在那儿装疯卖傻?”
他站起身,负手走了两步,眼神阴郁。
兵符交了,暗卫裁了。看着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,可皇上心中那根刺,却越扎越深。
裴寂太顺了。
顺得让人不敢信。
一个手里握了十年兵权的人,断不可能这么痛快就认栽。若是他在军中留了后手,那这块兵符,不过是个笑话。
“来人。”
皇上忽然开口。
御书房外头的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,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枢密使赵大人进宫。就说……”
皇上顿了顿,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柄御赐的尚方宝剑上,“北狄有变,边关急报。让他拿着朕的金牌,即刻去京郊大营调兵。记住,要‘快’,更要‘静’。”
太监一愣,随即立马点头,“奴才遵旨。”
北狄那边这几年乖觉得很,哪来的急报?
但这话也就是在心中过过,谁也不敢真问出口。这哪是甚么急报,分明就是那是皇上手里的一块试金石,要试试裴寂这块玉,到底是真碎了,还是假碎了。
……
京郊大营,点将台。
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转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几万人的大营,这会儿静得吓人。那些个兵油子平日里最爱在那儿骂娘吹牛,但这几日,自从裴寂交了兵符,整个大营就像是丢了魂似的。
主将李奎是个黑脸汉子,正坐在帐子里,手里抓着把生肉干死命地嚼,像是要把这肉干当成谁身上的肉。
“妈的,这甚么破日子!”
他把肉干往桌上一摔,“老统领把兵符交了?交了?那咱们以后听谁的?听那帮文绉绉的枢密院老爷们的?他们会个屁的打仗!”
旁边的副将也是一脸愁容,“头儿,小声点。这可是抗命……”
“抗个鸟命!老子跟了王爷十年,这辈子就只认这块牌子!”
李奎骂骂咧咧地还要说,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“报——!”
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,“枢密使赵大人持金牌至,说是边关急报,命我等即刻拔营!”
李奎一愣,眉头皱成了个川字。
“边关急报?北狄那帮孙子不是上个月才送了贡品来吗?”
他虽然是个粗人,但也不是傻子。这金牌调兵,那是大事,可这理由,怎么听怎么不对劲。
“走,出去看看。”
李奎一脚踹开帐篷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
点将台下,枢密使赵大人正骑在马上,手里捧着那块沉甸甸的虎符,脸上那是汗一层一层的。他是个文官,哪里经过这阵仗?看着底下那一排排面无表情的兵,心中直发毛。
“本官奉圣上口谕,持金牌虎符调兵!”
赵大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,“边关告急,尔等即刻整装,随本官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底下那几万号人动都没动。
没人应声,没人磕头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只有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。
这帮兵油子,那是裴寂一手带出来的。平日里只知道“王爷”二字,哪管甚么“圣上”?
场面一下子就僵住了。
赵大人骑在马上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这算是拿著尚方宝剑,却砍不动这块硬木头。
“这是干甚么呢?”
就在这节骨眼上,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营门口传来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裴寂一身便服,手里提着根马鞭,慢悠悠地走了进来。他身后连个护卫都没带,就只有那个哑奴牵着马。
“王爷!”
李奎一看裴寂,眼睛都直了,噌的一下窜过去,差点没给裴寂跪下,“王爷!您怎么来了?您来看看咱们是不是……”
他话里带着哭腔。
裴寂瞥了他一眼,随手把手里的马鞭扔给哑奴。
“哭丧呢?”
他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半点波澜,“枢密院的大人来调兵,你们这算是甚么态度?还不赶紧听令?”
李奎愣住了。
全营的兵都愣住了。
“王……王爷?”
李奎瞪大了眼,“您这是让咱们听这文官的?这兵符……不是您交出去的吗?”
“交出去了就是朝廷的。”
裴寂走到点将台下,也没看赵大人,只是背着手,扫视了一圈底下的兵,“怎么?我的兵,认符不认人?还是说,没了这块铁疙瘩,你们就不会打仗了?”
全场死寂。
裴寂笑了。
他走到赵大人马前,伸出手,在那块虎符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赵大人,这玩意儿沉,别摔了。”
裴寂声音不高,却透着股子冷劲,“您下令吧。我旧部在此,定当奉令行事。”
赵大人这会儿才算是活过来了。他看了一眼裴寂,心中那个寒啊。
这哪里是调兵?这分明是裴寂在让他看戏。
刚才那帮兵不动,是因为没听见裴寂发话。这会儿裴寂一开口,那就是雷霆万钧。
“得……得令!”
赵大人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句。
裴寂转过身,看向李奎,挑了挑眉。
“还愣着干甚么?没听见赵大人的话?边关告急,你们想让北狄打进来?”
“得令!”
李奎猛地一拍大腿,大吼一声,“全军听令!拔营!”
“喝!”
几万人的吼声,震得赵大人差点从马上栽下来。
那声音整齐划一,带着股子令人胆寒的血气。动作利索,行军布阵,井井有条。
但这越是这样,赵大人心中越是发凉。
这兵是听金牌的?
不,这兵是听裴寂那一句话的。
若是裴寂今儿个不来,这金牌能不能调得动这一兵一卒,恐怕只有天知道。
裴寂站在一旁,看着这浩浩荡荡的行军队列,脸上没半点表情。
他凑近赵大人,低声道:
“赵大人,回去告诉陛下。这刀,还是快的。”
赵大人身子一抖,手里的虎符差点没拿稳。
裴寂说完,转身就走,连个回头的动作都没有。
“回府。”
他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。
哑奴跟在后面,比划了个手势:王爷,您这是……
“这是告诉皇上,别费心思了。”
裴寂勒住马,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,“只要我人还活着,这兵就在我脑子里。想靠块破铁牌夺权?他太嫩了。”
……
御书房。
听着赵大人结结巴巴的回报,皇上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僵。
“他说,这刀还是快的?”
皇上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手指死死扣住桌沿。
“是……是啊。”
赵大人低着头,“裴王爷……确实……甚是恭顺。但他一开口,那帮兵才肯动。若是没他……”
没他,这金牌就是块废铁。
皇上猛地一拍桌子,“放肆!”
他站起身,胸口剧烈起伏。
这哪是交权?这是在示威!是在告诉他,只要裴寂还喘着气,这大梁的兵,就永远姓裴!
这比握着兵符还可怕。
这是把兵权刻进了骨头里,用一块铁牌子根本剥不下来。
“好……好啊。”
皇上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杀机,“裴寂,你既要做这把刀,那朕就断了你的刀鞘。”
他看向赵大人,“沈萦的案子,查得如何了?”
赵大人一愣,心说这怎么又扯到沈萦身上了?
“这……大理寺正在审。”
“告诉岳衡,别审了。”
皇上语气森寒,“直接报个暴毙。明日……不,今晚,就要看到结果。”
他不能让裴寂再这么耗下去了。
裴寂手里握着兵,若是再让他有个借口闹事,这朝堂就要变天。唯一的办法,就是把裴寂的念想给掐断。
只要沈萦一死,裴寂就是无根之木。
“滚去传旨!”
皇上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香炉,香灰撒了一地。
赵大人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。
皇上站在原地,看着那满地的狼藉,嘴里喃喃自语:
“裴寂,朕看你到底能撑到几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