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里的夜风,那是带着腥味儿往骨头缝里钻的。
沈萦靠在墙角,手里捏着那块已经磨得极薄的碎瓷片,在指间转了两圈。外头的动静她听得真切,虽然那层禁灵砂把她的“听冤”削得只剩两层功力,但那股子逼命的杀气是怎么也遮不住的。
岳衡的人没退干净,反而越聚越多。
“这是要动手了。”
她低声自语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恰好,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熟悉的铁链拖地声,伴着那个独眼狱卒的大嗓门。
“行了行了,又是你。这寂王府是没人了么?天天让你个哑巴往这儿跑。”
那个独眼狱卒手里掂着沉甸甸的一袋银子,脸上笑得满是褶子,“也就是看在银子到位的份上,换作旁人,早让阎王爷收了去。动作快点,别让上面看见,不然我也得跟着吃挂落。”
哑奴点了点头,手里提着个食盒,脚步飞快地走到了沈萦这门牢门前。
隔着那道冰冷的铁栅栏,哑奴那张平日里木讷的脸上,此刻全是焦急。他先是飞快地比划了一个手势——那是哑军里的暗语,意为“刀已出鞘”。
沈萦眉梢动了动,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哑奴四下看了看,确定那狱卒正背对着他们数钱,这才把那个食盒搁在地上,伸手在里面掏了一把。
他摸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夹袄,顺着栏杆的缝隙塞了进去。
“天冷,添件衣裳。”
这是哑奴嘴里能发出的几个简单音节,听得有些含糊,但足够让人听懂。
沈萦伸手接过那件夹袄,入手的瞬间,她指尖一颤。
这衣服是温的,像是刚从火盆边拿过来。
更重要的是,她在衣服的领口内侧,摸到了一处极细微的硬块。那是用干涸的血迹写出来的字,摸着像是某种凝成块的颜料,只有自家人才认得。
“重臣已动,死士护周。安心画骨,待时而动。”
这十六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,显然是裴寂在极匆忙的情况下,用指尖蘸着自己的血写上去的。
画骨,指的就是她在狱中要做的——把那些冤魂的骨头一根根拼起来,凑成翻案的铁证。
沈萦紧了紧手上的力道,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头,总算是落了一半。
裴寂没倒。
不仅没倒,还反手把那帮老臣给串起来了。这下子,外头是惊涛骇浪,里头她是磐石一块,这局棋,活了一大半。
她抬眼看向哑奴,压低了嗓音:“告诉他,衣服我收到了。让他把刀磨快点,我这儿快揭不开锅了。”
哑奴见她神色从容,眼里的焦急这才散了几分。
他又比划了几下:王爷说了,只要他在,这天就塌不下来。
沈萦笑了笑,把那件夹袄披在身上,遮住了里面单薄的囚服。
“回去吧。”
她声音很轻,“别让那老东西发现了。”
哑奴点了点头,提起食盒,转身就走。经过那狱卒身边时,他又塞了一锭银子过去。
“得嘞,您走好。”
狱卒笑得见牙不见眼,连看都没看沈萦一眼,直接锁了门,领着哑奴往回走。
等他们的脚步声远去,沈萦才把那件夹袄的领口翻过来,借着那点昏暗的灯光,看着那几个血字。
“重臣已动……”
她闭了闭眼,脑子里迅速转过几个念头。
张老大人那帮清流,平日里看着软,真要硬起来,那是能把金銮殿给掀了的。只要他们敢在早朝上把梧宫案这层皮给扒开,岳衡就算想捂,也捂不住。
但前提是,她这儿得有东西。
光有一帮老臣喊冤不行,得有实打实的铁证。
沈萦转过身,目光死死盯着隔壁那堵厚实的石墙。
周慎。
那个二十年前就被藏在墙里“失踪”的掌库。
之前她拼着神识受损,从那残念里听出了“三人执棋”四个字。但这还不够。她得知道,这三个人到底是谁,这棋又是怎么下的。
“听冤虽然被禁灵砂压着,但这人就在隔壁,那是死人,跑不了。”
沈萦吸了口气,重新盘腿坐好。
既然听不全,那就猜。
只要是局,就有迹可循。只要是棋,就有落子的痕迹。
她把那件夹袄盖在腿上,右手食指再次按在那湿冷的地砖上。这一次,她没去听外面的风声,而是把所有的感知力,都像是挤牙膏一样,硬生生往那层禁灵砂的压制里挤。
“嘶——”
剧痛瞬间炸开。
沈萦脸色煞白,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脑髓里啃噬。但她没停,咬着牙,硬是忍住了那股子恶心感。
*“……第三个人……不能说……”*
*“那是……那是……”*
周慎的残念比之前更弱了,像是风中残烛,随时都会熄灭。
沈萦强忍着眩晕,在心中快速推演。
皇帝是执棋者之一,这是明面上的。岳衡当年还是个小角色,但他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,手里肯定也不干净。这两人算是棋手。
那第三个人……
能让周慎这种掌库都吓得不敢提名字的人,必定是当年那场大变里,真正的获利者。
或者是,那个一直在幕后推波助澜,看着皇帝和废太子斗得两败俱伤,最后坐收渔利的人。
*“……那东西……在……在……”*
声音忽然变得急促。
沈萦暗自一紧:“在哪?!”
*“在……梧宫……井里……”*
“嗡——”
就在这关键的当口,脑子里猛地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响。禁灵砂的压制到了极限,生生切断了这根细若游丝的灵线。
沈萦身子一歪,差点栽倒在地。
她大口喘着气,鼻孔里流出的血滴在夹袄上,晕开一片殷红。
“妈的。”
她骂了一句,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。
虽然没听全,但这几个字够了。
梧宫。井里。
那井里藏着甚么?
是废太子没带走的密诏?还是当年那场大火里没烧干净的账本?
沈萦靠在墙上,脑子转得飞快。
裴寂既然已经在外面动了起来,那她这手里的证词链,就不能断。
“周慎。”
她看着那堵墙,眼神笃定,“你既然没死透,那我就得让你这口气,再长一点。”
她伸手入怀,摸出那半块馒头,掰了一点下来,放在手心中碾成碎渣。
然后,她做了一件极冒险的事。
她把那点馒头渣,顺着地砖的缝隙,一点一点地往隔壁推过去。
这诏狱年久失修,地砖下面是通的。虽然隔得远,但这点动静,对于那个饿了几十年的“鬼”来说,就是救命粮。
“吃吧。”
沈萦看着那点碎屑没入黑暗的缝隙,“吃了我的粮,就得给我办事。”
隔壁牢房里,那团缩在角落的阴影动了动。
接着,是一阵极细微的、像是老鼠啃食的声音。
沈萦嘴角终于泛起笑意。
这证词链,算是接上了。
她把裴寂那件夹袄裹紧了些,盯着头顶那方寸大的天窗,眼神沉静。
“岳衡,你想让我死在狱里?”
“那我偏要让你看着,这案子是怎么翻过来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