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总，这个……真没办法。”
省城发展银行信贷部的办公室里，方正把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江潮面前，手指在“郭少华”三个字的签名上点了点。
江潮拿起文件扫了一眼，是省商业厅下发的《关于规范零售企业信贷风险管理的指导意见》，里面用模糊的措辞提到了“部分企业存在盲目扩张、资金链脆弱”等问题，建议金融机构审慎评估相关行业贷款。
“信用评级下调一级。”方正压低声音，“原本那两百万续贷，现在批不了了。”
窗外银行大厅里人来人往，叫号机的声音此起彼伏。江潮把文件放回桌上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：“无限期搁置？”
“至少得等这阵风过去。”方正左右看了看，确认没人才继续说，“郭少华他爸在商业厅说话有分量，这次是冲着您来的。江总，您是不是得罪人了？”
江潮没回答这个问题，反而问：“如果我自己找担保呢？”
“没用。”方正摇头，“指导意见里明确说了，对‘高风险行业’要从严把控。现在万家超市被划进去了，谁担保都没用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江潮站起身，拿起那份文件：“复印件能给我一份吗？”
“这……”方正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拉开抽屉，“您拿去吧，反正也不是什么机密文件。”
“谢了。”
江潮把文件折好塞进公文包，转身走出信贷部。银行大厅的玻璃门推开时，冷风灌进来，他紧了紧外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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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红的电话打到江潮大哥大上时，他刚把车停在万家超市总部门口。
“江总，出事了！”梁红的声音又急又慌，“长虹家电那边的人来了，说我们拖欠货款，在门口拉横幅呢！”
江潮抬眼看去，超市正门口果然围了一群人。白底黑字的横幅上写着“万家超市拖欠货款，无良商家还我血汗钱”，七八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站在横幅后面，正跟超市保安推推搡搡。
“多少钱？”江潮一边往那边走一边问。
“本来这周要付的三十万货款。”梁红语速很快，“贷款没下来，账上现金不够，我跟他们说了缓两天，他们不听……”
江潮已经走到人群外围。带头的那个中年男人他认识，是长虹家电在省城的区域经理，姓王。
“王经理。”江潮拨开保安走了过去。
王经理转过头，脸色不太好看：“江总，您可算露面了。咱们合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，这货款拖了快一周，总得给个说法吧？”
“明天下午三点前，钱一定到账。”江潮说得很平静。
“明天？”王经理冷笑，“江总，您这话上周就这么说了。我们也是小本生意，这么多货压在您这儿，厂里那边我交代不过去啊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工人扯着嗓子喊：“今天不给钱我们就不走了！”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，不少准备进超市购物的顾客都停下脚步看热闹。江潮能感觉到梁红在身后紧张地拽他袖子。
“这样。”江潮从公文包里掏出支票本，当场开了张支票，“这是十万，先拿着。剩下的二十万，明天下午三点，我亲自送到你们办事处。”
王经理接过支票看了看，脸色稍微缓和了些，但嘴上还是不饶人：“江总，不是我不信您，实在是……现在外面都在传，说您资金链要断了。我们也是怕啊。”
“断了也会先把你们的钱还上。”江潮说，“明天下午三点，记得留人在办事处。”
王经理盯着江潮看了几秒，终于挥挥手：“行，我再信您一次。兄弟们，收了吧。”
横幅被卷起来，那群人这才散去。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，但江潮能听见一些零碎的议论声——“听说要被查封了”“欠了好多钱呢”……
梁红凑过来，声音发颤：“江总，账上真的没那么多钱了，明天那二十万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潮转身往超市里走，“郭少华那边还有什么动作？”
“刚才工商局来了几个人，说是例行检查，现在在财务室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江潮已经加快了脚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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财务室里，三个穿着工商制服的人正在翻账本。带头的那个江潮见过，是区工商局稽查科的副科长，姓李。
“李科长，什么风把您吹来了？”江潮推门进去。
李科长抬起头，皮笑肉不笑：“江总啊，接到群众举报，说你们超市存在财务不规范的问题。我们过来看看，例行公事。”
“查完了吗？”
“还没。”李科长合上账本，“这样，为了配合调查，你们这个对公账户暂时得冻结一下。等查清楚了，没问题的话再解冻。”
梁红脸色一下子白了：“冻结？那超市每天的营收……”
“那就先收现金嘛。”李科长说得轻描淡写，“等调查结束就好了，快的话三五天，慢的话……也就个把月。”
江潮看着李科长那张脸，突然笑了：“郭少华让你来的？”
李科长表情僵了一下：“江总，这话可不能乱说。我们是依法办事。”
“依法办事。”江潮重复了一遍，点点头，“行，那就依法办事。梁红，把账本都给他们，配合调查。”
“江总！”梁红急了。
“照做。”
江潮说完转身出了财务室。梁红追出来，眼圈都红了：“账户一冻结，咱们连明天的二十万都拿不出来了！而且每天那么多营收进不了账，现金流马上就断！”
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江潮站在窗前，看着楼下超市门口进进出出的顾客，那些人来这里买东西，付钱，养活了这个超市，也养活了他手下几百号员工。
“江总，现在怎么办啊？”梁红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江潮转过身，脸上没什么波澜：“去打印一份海报，贴超市公告栏。”
“海报？什么内容？”
“万家超市内部认股证募集公告。”江潮一字一句地说，“面值一百元一张，每人限购十张，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十五，一年后可兑付，也可按比例转换为超市实际股权。”
梁红愣住了：“这……这合法吗？”
“1990年省里有试点文件，允许集体所有制企业试行内部职工持股。”江潮说，“咱们超市的工商登记性质就是集体所有制。去贴吧，现在就贴。”
“可是谁会买啊？现在外面都说咱们要倒闭了……”
“会有人买的。”江潮看了眼手表，“你去准备海报，我去见个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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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莫的棋牌室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，门脸破旧，里面烟雾缭绕。江潮推门进去时，七八桌麻将正打得噼里啪啦响。
柜台后面，一个五十多岁、戴着老花镜的光头男人抬起头，眯着眼看了江潮几秒，笑了：“哟，稀客啊。”
“莫叔。”江潮在柜台前坐下。
老莫是省城黑市里有名的“资金掮客”，专门倒腾各种票证、外汇券，这两年也开始玩起了国库券和早期股票。他打量江潮：“听说你最近日子不好过？”
“所以来找您了。”江潮从包里掏出那份认股证募集公告的草稿，推过去，“看看这个。”
老莫拿起草稿，老花镜往下拉了拉，仔细看了两分钟，抬头：“你想让我帮你卖这个？”
“第一批五千张，面值一百，总共五十万。”江潮说，“您抽十个点。”
“百分之十五的年收益……”老莫摸着光头，“听着是挺诱人。但问题是，人家凭什么信你？万一你超市真倒了，这就是废纸一张。”
江潮身体前倾，压低声音：“莫叔，您在这行这么多年，应该听说过‘省城内部认股证试点’的文件吧？”
老莫眼神动了动。
“文件是去年下的，试点范围很小，知道的人不多。”江潮继续说，“但文件是真的。万家超市符合所有条件——集体所有制、职工人数超过一百、连续三年盈利。我走的是正规渠道，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需要有人帮你把风声放出去，让那些手里有余钱又想搏一把的人，相信这不是骗局。”老莫接过了话头，笑了，“你小子，脑子转得挺快。”
“所以您接不接？”
老莫又看了看那份草稿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：“七个点。而且我要先看到正式批文复印件。”
“八个点，批文明天给您送来。”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棋牌室里麻将声、吆喝声、笑骂声混成一片，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。
“成交。”老莫伸出手，“但江潮，我得提醒你一句。郭家那小子现在盯着你不放，你这认股证要是弄不好，可就是非法集资，够你喝一壶的。”
江潮握住那只手，手心有老茧，很厚实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从棋牌室出来时，天已经快黑了。巷子口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，江潮站在灯下点了根烟，深深吸了一口。
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。他抬头看了看天，云层很厚，看不见星星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。
风确实越来越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