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偏厅的门被重重推开,一股子冷风夹着雨星子灌进来,把桌上的烛火吹得直晃悠。
岳衡大步走进来,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还没散,随手把湿漉漉的披风往椅子上一扔。
“这裴寂总算是栽了。”
他一屁股坐下,端起桌上的冷茶就灌了一口,“圣上刚才下了密旨,要咱们今晚就动手。哼,我看他这次还怎么护那个小贱人。”
厅里早就坐着个人。
那是个看着六十来岁的老者,穿着一身寻常的灰布长衫,手里捏着串没怎么盘亮的核桃,慢悠悠地转着。他听着岳衡的话,眼皮子都没抬一下。
“岳大人,茶凉了伤胃,您还是慢点喝。”
老者的声音干瘪得像是两块老树皮在摩擦,听着没什么劲道,却让人心中发毛。
岳衡放下茶盏,眼神还有些发亮,“先生,这次可是个绝好的机会。裴寂兵符交了,暗卫散了,现在就是条死鱼。咱们趁热打铁,把沈萦弄死在狱里,再随便安个畏罪自杀的名头,这梧宫案就彻底成了铁案。到时候,裴寂也没了念想,咱们……”
“愚蠢。”
老者忽然吐出两个字。
岳衡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“先生,这……怎么说是愚蠢?这可是圣上的意思。”
“圣上的意思?”
老者终于抬起头,那双眸子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,却直勾勾地盯着岳衡,“圣上那是被你逼急了。你以为削了裴寂的权,他就真成了废人?”
他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一拍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主上说了,裴寂这把刀,还得留着。”
岳衡愣住了,脸上的肉抖了抖,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,“留……留着?先生,您开玩笑呢?这裴寂可是咱们最大的绊脚石,现在不除,等他缓过气来,那可是要吃人的!老者低笑了一声他拿甚么吃?”
老者低笑了一声,“现在朝堂上是谁说了算?是你岳大人。要是裴寂倒了,没了这头猛虎震着,你以为那些清流、那些老臣会老实?没了裴寂,他们就会盯着你,盯着咱们。”
老者站起身,背着手走了两步,“主上的意思,是要用裴寂来牵制。他在,这朝堂就是两虎相争,咱们才能在后面安稳地做事。要是他死了,这摊子事就该乱套了。”
岳衡的手用力捏紧了茶盏,骨节泛白。
他暗自不服。
凭甚么?他费尽心机把裴寂逼到这步田地,结果上头一句话就要放虎归山?
“可是先生……”
岳衡咬着牙,声音有些发颤,“若是不除沈萦,裴寂这把刀迟早得砍到咱们脖子上来。这女人就是裴寂的逆鳞,留着是个祸害。”
“祸害?”
老者瞥了他一眼,“那是你的祸害,不是主上的。主上说了,沈萦可以受点苦,但这条命,得吊着。只要她还活着,裴寂就会为了救她而有所顾忌,不敢真的把桌子掀了。这才是牵制。”
岳衡还要再说,老者已经摆了摆手。
“行了。你只管照办。今晚动手可以,但别真弄死了。弄个半死不活,扔在大理寺,让裴寂去救。救活了,他也欠咱们一个人情;救不活,那也是他裴寂没本事。”
岳衡低下头,遮住眼底浓烈不甘的阴狠。
“是。”
他低声应道,“属下……明白主上的苦心了。”
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那是压抑到极点的愤怒。
……
诏狱深处,死寂的走廊里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沈萦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手里紧紧攥着那件带血的夹袄。
刚才那一瞬间,她拼着神识再次受损,强行催动了听冤的中阶。
那禁灵砂压得她耳膜生疼,像是有人在里头拿针扎。但偏厅离得近,再加上那老者身上那股子阴煞气实在冲鼻,她硬是捕捉到了那一小段对话。
“好一个牵制。”
沈萦捂着胸口,嘴角溢出一丝血迹。
她听见了。
听见了岳衡那句“明白苦心”底下,藏着的不甘和战栗。
那是谎言。
岳衡不想留人,他想杀人。他想把裴寂置于死地,彻底斩草除根。但那个“主上”,那个一直藏在幕后的操盘手,却不想裴寂死。
两虎相争?
不,这是两狗抢食。
岳衡想独吞,而那个老者代表的主上,想的是细水长流。
“原来这就是你们的裂痕。”
沈萦擦掉嘴角的血,眼神亮得吓人。
如果是铁板一块,那她这次真可能得交代在这儿。但这帮人也不是一条心。岳衡急功近利,主上老谋深算。
这中间的缝隙,就是她沈萦的活路。
她闭上眼,脑中迅速勾画着那个“主上”的轮廓。
能让岳衡这种权相都俯首帖耳的人,能让梧宫案这种陈年旧案翻云覆雨的手笔。
这朝堂之上,还有这样一个人?
“主上……”
沈萦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字。
这盘棋,比她想的还要大。裴寂在外头是个“靶子”,她在里头是个“诱饵”。那个幕后之人,是想用他们两个,把朝堂这锅水搅得更浑,好让他从中取利。
可惜,岳衡是个忍不住气的。
沈萦睁开眼,看了一眼隔壁那堵墙。
“周慎。”
她暗自默念,“你听见了么?有人想让我死,有人想让我活。这正好,我就借这股子乱劲儿,把这天给捅个窟窿出来。”
她要把这个裂痕,变成一把尖刀。
只要岳衡今晚真的敢动手,只要裴寂能在外面接得住,那这所谓的“牵制”,就会变成彻底的决裂。
到时候,她看看那个“主上”,还能不能稳得住。
沈萦动了动身子,把那件夹袄披好。
外面的雨还在下,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。
她闭上眼,手指轻轻敲打着地面,像是在给即将到来的杀局打着拍子。
“岳衡,我就赌你这一把,压不住心中的火。”
她忽然低笑一声。
“赌赢了,我的命就回来了。”
隔壁牢房里,那团阴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发出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沈萦耳朵动了动。
来了。
外头传来了脚步声,急促,沉重,带着杀意。
那是岳衡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