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的大门被拍得震天响,像是外面的人要把这门板给拆了。
“开门!大理寺办案!”
那声音听着威风,可也就是在门口听着威风。
沈萦坐在牢房里,后背紧贴着那面透着寒气的石墙。她没动,只是侧着耳朵,听着外头那一阵紧过一阵的喧闹声。
禁灵砂的压制还在,她的神识像是隔着一层厚棉絮,听不真切,但这不妨碍她猜。
岳衡的人来了。带着皇上的密旨,要把她这“巫女”带去大理寺“审讯”。谁都知道,这一去,就是肉包子打狗。
“妈的,这帮孙子,真是没完了。”
隔壁牢房里,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周慎忽然低声骂了一句。嗓音粗粝,带着股子常年不说话的干涩。
沈萦眉梢动了动。
这老头子,嘴倒是挺利索。
“不想死就闭嘴。”
沈萦回了一句,手里的碎瓷片握得更紧,“外头有人拦着,一时半会儿进不来。”
“拦着?”
周慎哼了一声,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这诏狱里的墙,那是想进就能进的?除非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外头的喧闹声忽然停了。
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听着像是那帮大理寺的人正往后退。
“怎么回事?”
沈萦暗自一紧。
恰好,一个尖细的声音传了进来,听着像是那个独眼狱卒。
“哎哟,我的大人们啊!您看这眼下水沟爆了,满地都是那甚……那甚么瘟气!这要是把人带出去,有个好歹,小的可担待不起啊!您看,是不是改日?”
“放屁!甚么水沟爆了?我看你是想阻挠公务!”
大理寺的人显然不吃这一套。
“哎哟,大人您看!”
狱卒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这可不是小的编的。刚才那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混混,往这沟里倒了不知多少桶泔水,这味儿……呕……您闻闻?”
沈萦闻到了。
一股子极其刺鼻的馊臭味顺着风飘了进来,那是陈年的泔水混着死耗子的味儿,熏得人天灵盖都发麻。
这味儿,有点熟。
她在心中快速盘算。这诏狱门口的下水道口子,平日里连个老鼠都不去。这时候忽然“爆”了,还多了几桶泔水?
这是裴寂的手笔。
他是把那帮“散”了的暗卫,化整为零,全散到这街头巷尾当“混混”去了。
“这群混账!”
外头的大理寺官员骂了一句,显然是被熏得受不了,“既然进不去,那就让里头的人动手!告诉那个独眼,要是今儿沈萦不死,明天他就得全家陪葬!”
“是是是,小的这就去传!”
脚步声乱糟糟地远去了。
沈萦松了口气。
虽然危机没解,但这道门,裴寂是用“臭气弹”给堵上了。岳衡想要像捏死个蚂蚁一样弄死她,没那么容易。
“这把刀,藏得够深啊。”
周慎在隔壁嘀咕了一句,“连这泼皮手段都使出来了。看来你这外面的朋友,也不是个甚么正经人。”
沈萦没理会他的调侃。
她把那件染血的夹袄紧了紧,脑子里飞快地过着眼下的局。
裴寂明面上交了兵符,散了暗卫,那是给皇上看的“空心汤团”。实际上,这帮兵没散,只是换了个名头,从“朝廷的刀”变成了“街头的混”。这种暗桩,比明面上的兵更难防,也更阴。
圣上以为削了权,裴寂就成了拔了牙的老虎。殊不知,这老虎没了牙,还有爪子。
“这局棋,算是活了一半。”
沈萦低声自语。
只要裴寂还在动,她就不能死。
……
寂王府。
书房的窗半开着,夜风卷着几片枯叶落进来,也没人去扫。
裴寂手里拿着把剪刀,正慢条斯理地修剪一盆刚搬进来的梅花。那花开得正好,红艳艳的,跟这夜色不太搭。
哑奴站在门口,身上带着股子还没散去的泔水味,有些狼狈。
“成了?”
裴寂头也没抬,剪刀“咔嚓”一声,剪掉一根枯枝。
哑奴比划了一个手势:成了。大理寺的人被熏跑了,周寺丞气得在门口骂娘,最后也没敢进去。
“骂几句又不疼不痒。”
裴寂笑了笑,把剪刀往桌上一搁,“只要沈萦今晚还在诏狱里,岳衡就睡不着觉。”
他转身,看了一眼哑奴,“告诉外头那帮兄弟,这两天手脚放干净点,别让人抓着辫子。咱们现在是‘平头百姓’,那是受不得气的,谁敢来欺负咱们这帮‘泼皮’,咱们就跟他闹。”
哑奴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这哪是削权?这分明是从明面转到了地下。朝廷管得了兵,管不了这满大街的混混。这帮人要是闹起来,比正规军还让人头疼。
“另外。”
裴寂走到桌边,倒了杯酒,“张老大人的折子递上去了么?”
哑奴比划:递了。明儿个一早就能到御前。
“好。”
裴寂端起酒杯,眼神深邃,“皇上想借岳衡的手杀沈萦,再借沈萦的死逼我。这招棋走得毒。但他没想到,咱们也有后手。”
“这一折子上去,皇上的头疼日子就来了。”
“一面是岳衡的逼宫,一面是清流的死谏。他要是硬杀沈萦,这朝堂就要乱;要是杀不了,岳衡那边也不好交代。”
裴寂抿了一口酒,辛辣入喉。
“这叫乱中取利。”
他把酒杯放下,目光看向诏狱的方向。
“只要沈萦能把里头的那根钉子拔出来,咱们这盘棋,就活了。”
……
诏狱。
沈萦没睡。
她知道,这会儿还不是睡大觉的时候。外面的“泼皮”只能挡一时,岳衡既然急了,就一定会再想别的法子。
她必须赶在岳衡下次动手前,把这证词链给接上。
“周慎。”
沈萦忽然开口,声音极轻,却极笃定。
隔壁没动静。
“我知道你没睡。”
沈萦摸着那块藏在袖子里的碎瓷片,目光幽幽,“刚才你也听见了。外面有人想让我死,也有人想让我活。但想让我活的人,那是赌我会翻案。我要是翻不了,早晚也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你想不想报仇?”
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挪动身子。
“报仇?”
周慎的声音有些飘忽,“我一个快入土的老骨头,报甚么仇?那帮人连皇帝都敢动,我有几个脑袋?”
“你现在只有一条命。”
沈萦转过身,隔着墙壁,像是在跟那个老人面对面,“这条命,早就在阎王爷手里攥着了。你若是就这么死了,那就是个‘失踪人口’,连个名分都没有。岳衡那边,该升官升官,该发财发财。”
“可你要是跟我赌一把呢?”
沈萦眼神极亮,“你把当年梧宫案的底细交出来,我保你死后能有个清名,保你家人的坟头不被那帮人刨了。”
墙那边忽然传来一声低笑。
“清名?呵……”
周慎笑声凄凉,“姑娘,有些事,知道了就是祸。那三个人……那是天大的祸。”
“我不怕祸。”
沈萦暗自有了底。
三人执棋。
这四个字,她之前只听了个半截。现在,她要听全了。
“你要是真想听,我就告诉你一个地儿。”
周慎忽然压低了嗓门,“我这儿藏不住了。但我把那东西……留在了这诏狱的‘鬼门关’底下。”
“鬼门关?”
沈萦一愣。
“第三块松动的青砖,左数第九格。”
周慎吐出这几个字,就再没声了。
沈萦立刻听懂了。
这诏狱里,除了牢房,还有不少废弃的刑房和水牢。所谓的“鬼门关”,指的就是最深处那口枯井。
那是专门扔死囚尸首的地方。
“好。”
沈萦吸了口气,重新把夹袄裹紧。
她知道,接下来要面对的是甚么。
那地方阴气极重,又是禁灵砂铺得最厚的地方。想要在那儿用听冤,无异于是在刀尖上跳舞。
但她没得选。
裴寂在外面把台子搭好了,她这个唱戏的,要是拿不出真东西,这戏就唱砸了。
“岳衡,咱们走着瞧。”
沈萦扶着墙站起身,眼底全是执拗的狠劲。
她要趁着天还没亮,去那“鬼门关”走一遭。
把那二十年的旧鬼,一个个都给挖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