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深处,那是真的不像人待的地方。
越往里走,那股子腐臭味就越浓,像是死老鼠烂在阴沟里,腌臜得让人想吐。沈萦屏住气,脚底下尽量避开那些看不出颜色的水洼。
她没往那口所谓的“鬼门关”枯井去,至少现在不去。周慎说的那是个幌子,或者是个要命的陷阱,她不能直接往里跳。
她找的是诏狱最偏僻的那排死牢。
那里头关过的,都是没名没姓、活着进去死着出来的“鬼”。
沈萦停在一扇早就锈死的大铁门前,手电筒也没敢打,只能借着走廊尽头那盏快断气的油灯,隐约看见门锁上那层厚厚的灰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
她吸了口气,右手食指按住眉心,那里正突突地跳着疼。
禁灵砂就在脚下的土里埋着,那股子阴寒劲儿顺着脚底板往上爬,冻得人骨髓都发酸。
“听冤,开。”
沈萦咬着牙,在心中念了一句。
这回她没敢全开,只是像开了一条门缝,试着往外透点气。
“嘶——”
哪怕只是一条缝,那股子铺天盖地的怨气也差点把她给掀翻。脑子里的痛感瞬间炸开,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但她没退。
这地方,死的人太多,冤气太重,正好用来攒她的“证词链”。
沈萦扶着墙,手指触到一块凸起的砖头。那砖头上带着点暗红色的斑点,也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血迹。
她指尖一扣,神识直接扎了进去。
*“我不服!我没有下毒!”*
*“那是岳衡……那是他逼我的!”*
一个男人的咆哮声瞬间冲进耳膜,带着临死前的绝望。
沈萦眉头皱得死紧,强忍着那股子耳鸣的嗡嗡声,快速分辨着。
这是三年前被岳衡弄进来的户部侍郎,说是暴毙,其实是被活活打死的。他手里有岳衡贪墨河工款的账本。
“记下了。”
沈萦暗自默念,把这一段残念死死刻在脑子里。这是这证词链上的一环。
她换了块砖,再次按下去。
*“梧宫……梧宫那天晚上,火太大了……”*
这回是个女人的声音,凄厉又惊恐。
沈萦动作一顿。
这是梧宫当年的宫女?
*“娘娘把孩子交给我……可是……可是有人进来了……”
“那不是刺客……那是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,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脖子。
沈萦手指一抖,差点没拿稳那块碎瓷片。
这证词太散了,像是一地碎玻璃,虽然每一片都扎人,但拼不出个整图来。
“不行,还得再深点。”
沈萦喘了口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她看了看走廊尽头,那一排死牢就像是沉默的兽口,等着她去填。
她一个一个地听过去。
有的在骂娘,有的在哭惨,有的在喊冤。
一百多号人,横死的怨念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油,泼得她神识生疼。每听一个,她脑子里的那根弦就崩紧一分。
但这证词链,也在一点点成形。
岳衡构陷忠良、圣上默许灭口、沈家被牵连……这些线索就像是一根根红线,在黑暗里慢慢缠在了一起。
“还差个头。”
沈萦扶着墙,大口喘着气,鼻血顺着嘴唇往下淌。
她转过身,看向隔壁那间最隐蔽的牢房。
那是周慎待过的地方。
“老鬼,别装了。”
沈萦低声骂了一句,伸手摸向那个墙角。
那里有一块松动的青砖,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“死”字。
她没犹豫,指尖直接按了上去。
“轰——”
这回的声音不一样。
没有咆哮,没有哭喊,只有一片死寂的死水声。
就像是有人站在深渊边上,冷眼看着底下的人挣扎。
*“这就是命。”*
周慎的声音响了起来,苍老,平静,透着一股子看透了生死的凉薄。
*“先帝不是暴毙。”*
这一句话,就像是一道惊雷,瞬间劈开了沈萦脑子里的迷雾。
*“那是三个人的棋局。陛下要位,岳衡要权,还有那位……那位要的是甚么?”*
*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那天晚上,先帝喝的那碗药,是那位亲手端进去的。”*
*“药里没毒,但配上那晚梧宫里的香……那就是剧毒。”*
沈萦瞳孔骤缩。
药香相冲。
这才是先帝暴毙的真相?不是下毒,是布局?
*“我把那本口传簿藏在了我吃剩的馒头里,就在这墙缝里。”*
周慎的声音越来越远,像是要消散在风里。
*“姑娘,你要是想翻案,就得把这些鬼魂都带着。这诏狱里的一百三十二条命,都在你肩膀上扛着呢。”*
沈萦手指猛地用力,扣住那块青砖的边缘,用力一拽。
“啪。”
砖头被拽了出来。
里头黑洞洞的,只有半个发霉的硬馒头,还有一本只有巴掌大的薄册子。
册子是用羊皮做的,防潮,也防虫。上面没有字,只有一串只有皇史宬掌库才看得懂的暗码。
M-009。
这就是周慎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。
梧宫口传簿残篇。
沈萦把那册子塞进贴身的衣兜里,冰凉的羊皮贴着皮肤,让她打了个激灵。
她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口浊气。
脑子里的痛感还在,但心中那块大石头,总算是落地了。
一百三十二个冤魂。
周慎的残念。
还有这本M-009。
这就够了。
这证词链,不再是断断续续的残线,而是一把磨得雪亮、能直接捅进那帮人心窝子里的刀。
“谢了。”
沈萦冲着那间空牢房低声说了一句。
她把那块青砖重新塞回去,抹平了上面的灰。
恰好,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着火把晃动的光影。
“刚才是不是这边有动静?”
“去看看!别是那女人跑出来了!”
沈萦眸光骤冷。
她把嘴角的那滴血迹擦干,身子一闪,贴着墙根的阴影,无声无息地滑进了黑暗里。
该回去了。
这天快亮了,戏台子也该搭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