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里的风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吹在身上带着股子湿漉漉的黏腻。
沈萦缩在墙角,手里那本巴掌大的羊皮册子被她翻得卷了边。这玩意儿是从周慎那个“死牢”里带出来的,上面没字,全是些鬼画符似的暗码,看一眼就让人眼晕。
“这老东西,倒是留了个好谜题。”
沈萦低声骂了一句,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她没急着去破译那些暗码,而是把那一百三十二条残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就像是要把一地碎瓷片给拼成个碗,得先找着那几块最大的骨头。
“起。”
她指尖抵住眉心,再次引动了听冤。
这回,她没去听那些哭爹喊娘的杂音,专门挑着那些带“梧宫”二字的残念听。
*“火……好大的火……”*
*“太子爷没反……那是假的!”*
*“那是屠刀啊……他们那是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……”*
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,吵得沈萦脑仁生疼。她咬着牙,从这些杂乱无章的噪音里,硬生生扯出了几条线索。
二十年前,先帝骤崩。
那一夜,梧宫里的火光把半个京城的天都映红了。
官方的说辞是,废太子谋逆弑君,意图逼宫,最后被今上带兵平叛,废太子一党全数被屠。
可现在,这些死在诏狱里的冤魂,却都在叫嚣着另一个版本。
“假的。”
沈萦猛地睁开眼,目光沉静。
“根本不是甚么谋逆。”
她看着手里那本M-009,手指在那些暗码上划过。
周慎是皇史宬的掌库,他记下的东西,那是档案的底稿。这上面的暗码,如果不结合那些冤魂的残念看,就是一堆废纸。可一旦结合了,那意思就全变了。
这册子上记的,不是甚么“废太子逼宫路线图”,而是一份“死亡名单”。
名单上的人,有的是废太子的幕僚,有的是梧宫的太监宫女,甚至还有几个是当年负责守夜的禁军。
他们的死因那一栏,清一色写着两个字沈萦低笑了一声
“我就说么。”
沈萦低笑了一声,“若真是谋逆,该是明正典刑,哪用得着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。”
她把那册子往地上一拍,声音低沉,“这梧宫案,从头到尾就是个局。先帝暴毙是个引子,废太子谋反是个幌子,真正的目的,是把那一党人杀绝,把嘴全都堵上。”
这哪里是平叛,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。
她指尖点着册子的一角,那里有一行被磨损得厉害的小字,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看不出来。
*M-003、M-005,皆入局。*
沈萦眼神一厉。
M-003,那是之前那份名单的代号。M-005,是另一份密档。
这俩东西,再加上手里的M-009口传簿,三样东西凑一块,就能把当年的那个“骨架”给立起来。
“周慎。”
沈萦对着空气喊了一声,“你留着这一手,是想告诉我,这三样东西,分别对应着三个人?”
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是周慎那老鬼还没散干净的余念。
*“三人执棋。”*
*“三人……”*
这四个字,沈萦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。
“三个人。”
她闭着眼,在脑子里飞快地推演。
废太子是棋盘上的“弃子”,先帝是那个“死子”。
那执棋的三个人是谁?
今上?那是肯定的。他是最后的赢家,这皇位都是他从血窝里捞出来的。
岳衡?也有可能。当年他还是个小官,若是没有这一场泼天的大富贵,他凭甚么能坐上宰相的位置?
那第三个人呢?
残念里翻来覆去地提“三人”,可到了关键的名字处,就像是被人硬生生挖去了一块,变成了一片空白的嗡鸣声。
“不想说?还是不能说?”
沈萦皱着眉,额头上又渗出一层冷汗。
禁灵砂的压制还在,她这会儿就像是拿手去抓烧红的炭,每多听一秒,神识都在被灼烧。
“不管是谁。”
沈萦喘了口气,把那册子重新揣回怀里,“只要这骨架立起来了,就不怕你们不认账。”
她现在手里有了这根主线:
先帝非暴毙,乃是被害。
废太子非谋逆,乃是被构陷。
梧宫大火,非意外,乃是为了掩盖真相。
这三条,只要拿出一条,就能把当年的定案给捅个窟窿。
“嘶——”
沈萦忽然身子一抖,她感觉到了一股子异样的寒意。
那是从周慎的残念里渗出来的,带着一种深深的恐惧和……忌讳。
*“那个人……那个人还在。”*
*“他一直看着呢……”*
残念的声音越来越弱,最后变成了一声模糊的呓语。
沈萦心里一惊。
还在?
谁还在?
是那个第三个人,还活在世上?还是说,那个人一直就在这朝堂之上,甚至就在这皇宫里,盯着每一个想翻案的人?
她没来得及细想,隔壁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那是那个装疯卖傻的老人的声音。
沈萦眼神一凝,立刻收敛了心神。
她把那块碎瓷片重新握在手里,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。
“这骨架是立起来了。”
她低声自语,目光锐利,“可这上面的肉,还得一点点补。”
“第三个执棋的人,你不说,我就自己查。”
她看了一眼牢门外那漆黑的走廊。
“只要这局开了,我就不信你们还能把这天给遮严实了。”
恰好,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,伴着那个独眼狱卒的大嗓门。
“沈萦!出来!”
“大理寺提人!这次可是周大人亲自坐堂,你小子别给我装死!”
沈萦嘴角一扬。
说曹操,曹操到。
这证词链刚成,那帮人就急着来送死了。
“来了。”
她应了一声,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大步走了出去。
